朱由检本已打算放弃对李自成的安排。
毕竟不说卢象升、孙传庭这种顶级好坯子,就算是李世琪,章自炳这种没听过,却又确确实实展现了忠诚和能力的臣子,哪个不值得他去栽培?
他朱由检,作为这天下主宰,是绝对不缺人才的!
他所缺的只是让人才正常运转、同心协力的威望、信誉和组织体系!
一个李自成,终究是无关紧要。
他能抓住机会,便抓住机会,抓不住机会,那就抓不住机会罢。
毕竟未经磨砺,草蛇如何成龙?
杀之无益,亦无必要,放他回去,是龙是蛇,全看天命就是了。
可现在看来,英雄之所以是英雄,终究还是有些底色支撑的。
一个驿站马夫,竟能参与到走私铁锅这种掉脑袋的生意里?
朱由检的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
“哦? 你说说看。 “
李鸿基见皇帝终于正眼看他,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反而松了下来。
决定既下,便再无纠结。
他也不学那军汉李二般瞻前顾后,遮遮掩掩。
而是将他与舅舅高迎祥如何合计,如何从内地购得铁锅,又如何打通关节,从哪条路出塞,分别使了多少银钱给哪些官员,又是如何与塞外的部落头人接头交易,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般抖落得干干净净。 话全部说完,他福至心灵,猛地再次跪倒,竟说出了远超他平时水平的一句话来。
“草民以往不知圣恩浩荡,犯下此等大错。”
“如今得见天颜,方知悔悟。 草民不敢求陛下赏赐,只求陛下宽恕草民与舅父无知之罪! “殿中,一时居然沉默下来。
朱由检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但他的内心,早已是草泥马奔腾而过。
边塞走私?
这算个屁的新闻!
他缺的是细节,是网络,是头目,是具体关要! 而不是真的对边塞走私一无所知!
这些事情后面安排牛马慢慢去挖就行了。
他所震惊的是......
高迎祥?!
闯王高迎祥,是你舅舅?!
感情你们那个闯王的名号,不是江湖兄弟义气传承,是特么的家族产业继承啊?!
历史半文盲的朱由检,此刻脑中乱成了一锅粥。
那两蹶名王的李定国呢? 又是你的谁? 该不会是你儿子吧? 还是你的侄子?
但这个场合,偏偏又不适合直接把李鸿基的家底直接翻出来询问。
但无论如何,他立刻就改变了主意。
一个李鸿基,他可以讲讲气度,玩玩反派BOSS放虎归山的戏码。
可李鸿基+高迎祥,再算上有可能的李定国,他朱由检要是放走,那就是失了智了!
“好,很好!”
朱由检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内容却让李鸿基如坠冰窟。
“走私铁锅,乃通敌之重罪!”
完了!
李鸿基浑身一软,眼前阵阵发黑。
赌...... 赌错了!
“但是!” 朱由检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丝赞许,“你能冒着重罪的风险,也要向朕吐露详情,这,就是忠啊! “
”前事不论,朕恕你无罪!”
李鸿基被这大起大落骇得几乎魂飞魄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更大的惊喜已经砸下。
“朕赏你一个小旗的官身,入锦衣卫当差!”
“至于你那舅父...... 你下去后去信一封,让他也来京师。 朕,要好好问问他这北地走私之事! “李鸿基呆呆地跪在地上,半晌才回过神来,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方才还嘲笑李二的他,现在比起李二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将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谢陛下天恩! 谢陛下天恩! “
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小太监将这群人带下去。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他摇头一笑。
这都什么破事。
怎么这明末的起义军首领,还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个跟一个的。
他坐在御案之后,努力在自己那贫瘠的历史知识库里搜索着。
张献忠、罗汝才、刘宗敏、李来亨、孙可望......
省略号在此处,并不是说后面还有很多名字,而是代表了朱由检心中的无语。
因为他居然想了半天,只想起来这五个人名。
但只知道名字,又有何用!
总不能下海捕文书吧?
天知道他们现在在哪,真正又是叫什麽名字。
天下一亿五千万人口,他去哪里找五个人?
就算这些人全是陕西的,那按眼下黄册,陕西当地也有四百五十万人之多,算上人口增长,实际的人口数一千万也不是不可能。
一千万里捞五个人,也没比一亿五千万好到哪里去。
最可怕的事,别到最后,又给朕抓来十三个张献忠,七个罗汝才,九个刘宗敏......
大明的国运,可不一定镇压得住这个规模的祥瑞啊......
朱由检叹了口气,这就是想作弊,却只背了作弊码,而不知道在哪输入代码的痛苦了。
也罢。
想这些虚无缥缇的,还不如想想怎么从那些商贾、和尚、勋贵手里,爆出更多的金币来得紧要。 他抬起头,看向高时明。 “高伴伴,让下一批人进来吧。”
高时明领命退下,将下一批要面圣的人带了进来。
西苑认真殿,殿门开开关关,各色人等进进出出。
有的人面带惊慌,有的人脸色凝重,但更多人却是满脸喜色地走了出来。
永昌帝君,在这座小小的殿中,许下了一个个承诺,撒了一个个谎言。
然后换来了一颗颗或真诚,或不真诚的忠心。
这本是已经上演了数月的戏码。
然而,天启七年十一月十七日这天。
终究是有些不同的。
一位原定的帝王,向另一位僭袭的帝王。
部分地献上了他的忠诚。
此份忠诚买价为,一个锦衣卫小旗。
月俸三石,官阶从七品。
叮当一声轻响,天平之上,钱货两讫,童叟无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