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考虑到皇帝对锦衣卫风格的整肃、重用,这似乎又不算什么了。
真正让各人震动的,是锦衣卫此次处罚名单之中,官职最小一人。
因为这人,仅仅是锦衣卫的一名电台讯使。
所谓电台讯使,便是派驻在外,掌控各地电台瞭手的锦衣卫人员。
一般以州、县大约划分,一名讯使掌管沿线电台瞭手的管理与地方世情探报工作。
到这里,就实在令人悚然而惊了。
因为那位讯使的罪名,只不过是贪墨了麾下瞭手的月钱而已。
从上任至今,从所管各个电台瞭手中,每人扣取二钱银子的常例。
所管七个电台,二十一名瞭手,一共两个月,合计……八两四钱。
下场是,革除卫籍,充军密云。
罪名定论之上,则是干脆简短的十个字一一败坏新政,破坏锦衣名声!
八两四钱……何至于此!
一些如路振飞这般,本就将权势看得比金钱更重,甚至打算到任后便效仿海瑞,改革常例,博一个“路青天”名声的官员,对此自然不以为意。
可更多的知县,却未必舍得那每年千两往上的常例收益。
他们之中,有些人还想着摸一摸那条模糊界限,在新政没有明言常例违法以前,能收一天是一天。毕竟,以众人对这位新君的揣测来看,他做事虽急,却又不急。
常例这种事情牵连众多,乃是国朝大弊,他未必就会那么快下手整治。
但这桩事丢出来,众人一下子便是心理折磨之极了。
他们根本无法判断,这“常例”一事,究竟是在线里,还是在线外。
毕竞锦衣卫电台讯使这桩案子,你要往“常例”违法去解释也可,但往陛下严抓锦衣卫风气去理解也可。
要如何看待,就得看各人之胆量,与手段了。
总之,各人一路旁听大朝会,各有所想。
或是沉思,或是忧虑,或是振奋。
然而,无论堂下众人心中如何波涛汹涌,那位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年轻天子,自始至终都如同一尊泥塑菩萨。
整场朝会,从他口中说出的,也只是“是”、“奏”、“准”、“赏”等寥寥数字。
没有演讲、没有鼓舞、甚至没有新的大政方向的公布。
就好像前面三次大会,那个慷慨激昂的人,不是他一样。
对此,旧政之人是松了口气,但新政中人,说来,心中还是有些遗憾的。
朝会既罢,百官便纷纷退场。
路振飞一边走着,一边皱眉沉思。
大朝会再如何开诚布公,终究只会说些水面之事,水下的诸多将定未定之事却是半个字都不会提及的。譬如,两个新任阁老,一个郑三俊领了旧政考成这般大事,另一个阁老李邦华所领的,又哪里会是小事呢?
他所领的政策小组,虽然在此次朝会中,没有具体消息透出。
但京中已经隐隐有风声在传,这个政策小组,是要在北直隶百县之中,挑选一些州县,来作“新政中的新政”。
什么叫作“新政中的新政”?
这挑选州县的标准,又是什么,看人,还是看事?
若被挑中,考成上又是否有额外的激励呢?
这才是他们这百余名知县,拚了命也想知道的紧要消息。
可惜,有门路知道的,终究是少数。
而知道了的,也只会拚命捂着,绝不多说一字。
地主豪强之间有信息差,这官场之上,又何尝不是呢。
路振飞这几日除了应付培训,多数时间都在尝试探听,可惜他终究人脉薄弱,一无所获。
或许……等到了乐亭县,可以问问元会兄?
李立业从乐亭回来后,不是说,吴孔嘉如今仍与倪元璐、张之极有书信来往么?
这等通天之人,消息渠道终究要比他这普通进士来的广的。
路振飞心中有事,脚步便慢了下来。
待他晃晃悠悠走到午门时,身边的人已是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