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只剩下宋应星一人。
他思来想去,终究又忍不住将桌上那份《大明时报》重新拿起来细看。
兄弟两人这番谈话,其实正是因这期报纸而产生。
这一期报纸上刊登了诸多重磅消息:
永昌新政一期的“白乌鸦名录”、以及十二月被点名拿下的“黑乌鸦清单”。
北直隶新政“得法、推法、验法”的章程说明,以及各种加红、奖赏、考成之法的介绍。
“科学”的官方定义,大气压强的原理说明,以及即将推出的气井与传统水井之间的效率对比。京师新政中税务改革的动作,京营示范营的建立等等等,厚度比往期多了近倍。
但真正让宋应星陷入徘徊纠结的,却是紧跟在后面的一篇文章:
《广征海内奇才,共赴格物穷理,科学大道檄》
“……秦汉之时……唐宋之时……国朝初时……”
………以上诸例,显然可证,自三代迄今,农事、医药、数术、化学、物理诸学,吾人之智、艺、能,无不在演进之中。今必胜昔,今人必超古人,乃天地不移之理,乃颠扑不破之理,铁证如山,无可辩驳!”………然则,此等进益,岂可谓足?遍观青史,可曾有哪朝哪代,集举国之力,将百工之巧、万象之理,汇而总之、研而精之、验而明之,继而以得法、推法、验法之正道,使良术遍行天下?未有也!历年王朝从来皆无也!”
………上问:若我辈广召天下巧匠能士,延纳四海专心格物之人。以官爵荣其身,以厚禄励其志,凡有改良实物、洞明真知者,皆得褒扬。再依得法、推法、验法之规程,择其最优者,推而广之”“………以此科学之道,行超胜古人之业,岂仍需如往昔一般,一技之进,耗百年千年方得流传?甚至乃至失传?”
…………以天下人之才具,为何不力争用十年之功,去超胜百年累积;用五十载之奋,去超越两千载摸索?!”
…………今昭告天下:科学院但求真知,广求精艺,不问出身,不较贤愚。凡于农学、数理、医药、化学、物理、地舆、海象、天文诸学,有所知、有所长、有所创者,皆可举荐或赴京应考。中选者,授科学院各级职衔,共襄此科学超胜之大业!”
“好!!”
“好一个十年之功!好一个五十载之奋!”
“好一个科学超胜之大业!”
只重新读了一遍,宋应星心中的挣扎又减弱了一些,情绪又重新高昂起来。
他们兄弟二人,乃是江西奉新县人。
当年两人一同中举,被乡人誉为“奉新二宋”,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然而,自那以后,五次入京赴试,五次落榜。
十年的光阴,就这样蹉跎在了赶考的路上。
兄弟两人,都已打定主意,若是这科再不中,便要去吏部铨选,以举人身份出仕了。
不管是做个推官,还是做个教谕,总之踏踏实实做事,也算对得起这身苦读的功业。
而宋应星,心里则还藏着一个别的念头。
他五次入京赴考,走遍大江南北,发现这世间士子,大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对世情百态一无所知。宋应星就想在铨选后,集中精力编撰一本关于农工技艺的书,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天工开物》。而这科学院的檄文说辞,虽然与他科普世人的初衷根本不符。
但论起两者立意来说,又何异于云泥之别!
当他看到这封檄文,什么《天工开物》就已经被他抛到九天云外去了,一心想着的便是这科学超胜之事。
但问题在于
科学院的一期招募,截止到永昌元年二月初一。
而会试,却是明年二月末。
而且科学院给出来的官职,很明显只是“传奉官”,并非科举正途。
怎么选?我要怎么选?!
一边是十年寒窗苦读的执念,是光宗耀祖的“正途”。
一边是内心真正的渴望,是名垂千古的“大道”。
热血终究不能持久,宋应星将报纸合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更深的天人交战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一阵巨大的欢呼声从远处渐次传来,又如同潮水般涌入会馆,瞬间打破了宁静。
紧接着,这欢呼声又似乎从各地回响起来,甚至仿佛整个京师都沸腾了起来。
怎么回事?
如此声势,在过去只出现过一次。
那便是天子登基,斩……令魏忠贤自缢那次。
而这一次的声势,甚至比那次还要恐怖了!
难道……这位新君又搞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宋应星猛地站起身,推门而出。
只见走廊上,各个房舍的门都开了,无数士子探出头来,惊疑不定地左右张望。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儒生狂奔而来。
他跑得发髻都散了,鞋也跑掉了一只,但脸上却全是狂喜之色,状若疯癫。
宋应星定睛一看,急忙喊道:
“元公兄!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正是宋应星的同乡好友,江西新城县人黄端伯。
黄端伯听到喊声,脚下一个急刹,扶着廊柱大口喘气。
他擡起头,迎着众人探寻的目光,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诸位!”
这一嗓子,登时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陛下……陛下有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