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的就是回乡之时,能说上一句,“俺那可是上过京师城楼的主”!
如今临近会试,京中房屋处处涨价,专宰外地这些举人老爷。
而贡院、夫子庙左近,价格更是涨得飞起。
两兄弟租不起好地段,又不愿将就,干脆就递了门贴,到江西同乡会馆来住了。
两人一路疾行,回到下榻的房间,关上门,将外面的喧嚣隔绝。
又赶忙将炭火重新点上,这才松了口气。
但对坐下来,两人却是一时无言。
兄长宋应升低头拨弄炭火,弟弟宋应星搓着手掌,都有些神不思属。
片刻后,还是宋应升先开了口:
“长庚,你可想清楚了吗?”
宋应星却不回这话,只是将双手压压合合后,突然神情振奋起来。
“兄长,坊间的流言都是错的!”
“陛下所言,千真万确。”
“科学……就是科学,并不是什么科举之学!”
说罢宋应星将两只手用力握住,然后才伸到兄长面前。
然后突然松开双手,顿时发出“啵”的一声低响。
“兄长,你也做做看,注意感受一下其中迟滞之感。”
宋应升心中一惊,学着也做了几遍,细细感受片刻,顿时明白问题所在。
“你是说,那京师半球,和这双手叠压其实是一回事?!”
“手中之气被挤压出去,所以再试图张开时,才有莫名有股轻微吸力,就如同半球被吸附一般。”“而破开时有爆鸣声,就是如报纸上所说,空气瞬间涌入的缘故?只是因为一手之气不如半球之气,是故声音才如此小?”
宋应星激动不已,连连点头。
“兄长,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这所谓的大气之力,根本就一直就在我们身边,只需双手就可证得,又哪里需要十六匹马呢?”他语气越发高昂。
“但从古至今,又有谁人发现此中之理!”
“这就像人口繁衍滋生一事,我们身处江西,又有谁看不见?”
“但有谁像陛下这般,用数据来认真推导,去得出国祚只剩四十年的道理呢?”
“推而广之,这世间到底还有多少道理没被发现!”
“又到底还有多少道理,是如同大气之论、人地之争这般,俯首可得的!”
“把这些道理发现出来,是不是才是真正的格物致知!”
“把这些道理发现出来,又如何不是更伟大的超胜功业!”
宋应升眼见弟弟如此激动,眉头却反而拧得更紧了。
他长叹一口气,只是将一连串问题全部抛出。
“那么,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真的要放弃科举,去走这……科学之道吗?”
“数十年举业,一遭尽丧,你真的甘心吗?”
“你确定不再等等,先试过会试再说吗?”
“这进士名额,终究是正途中的正途,是什么前程都比不了的。”
“实在不行,你先试试今科会试,再等下一期招募又如何呢?”
“新君若不改弦易辙,这科学之道的机会是一直在的,但这会试可是三年才有一次!”
这一通道理下来,句句都是对的,句句都是赤诚关怀,直将宋应星的热血打至冰点。
宋应星低着头,无意识地双掌不停合压,声音干涩:
“兄长,这些道理我都知道,容我再想想,容我……再想想。”
宋应升长叹口气,却还是继续劝道。
“你我兄弟之间,没什么不可说的,大哥斗胆再说句大不敬的话……”
“如今新政刚起,虽是大风起兮,但谁也不知道会走向何方。”
“那科学院,那白乌鸦,说不定转眼就变成元祐党人碑了.……”
“而进士,得了就是得了,这是换做哪个皇帝都要认的!”
“大哥也不是不为新政澎湃,也不是不欲同挽天倾……只是凡事终究不要太急。”
“大哥只是怕……十年以后,你会后悔今日的决定罢了。”
他将这话说完,眼见宋应星已如蔫了的茄子一般,终究无奈叹气。
“大哥就说这么多,你认真想想清楚吧……”
他拍了拍宋应星的肩膀,起身迈步,打开房门,就要离去。
但站到门口,被冷风一吹,终究还是不忍心,回头说了一句。
“如果真想清楚了,就放手去做便是……我宋家做事,最关键还是秉持心中之气。”
然而这话声调不高,却被呼啸的大风直接吞没。
宋应升最后看了宋应星一眼,深深叹了口气,也不想再多说一遍了,摇摇头,关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