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原以为天下乌鸦一般黑,如今方知,在陛下手中,这世间终有乾坤重造、再复清白的一天!”“在这等万象更新的雷霆之中,草民不敢奢言求官,更不敢苟言富贵。”
“草民所思所想,只是想在这百舸争流之时,尽一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为大明、为天下……也为陛下!”
又是这样!
朱由检白眼一翻,已有了些不耐烦。
这就是他见了两次吴承恩,却依然把这人放进“鸡群”名单,准备拿来开刀的原因。
旧政诸事,他需要黄立极这样的滑头、稳重派帮他压住局势。
新政诸事,他需要的却是雷厉风行的猛将。
如薛国观、如李世琪、如袁继咸,如孙传庭、如卢象升,这些都是以能干敢拚,才被他青眼相看的。反过来,像杨嗣昌、毕自严等人,他虽同样记得,却因心气不足,在他这里被降低了一个重视层次。永昌皇帝用人,虽然也参照史书,却不完全以史为准,而更看重诸人行事之中透出来的那股心气。而他第一次召见吴承恩时,是讨论天启皇帝欠他的那78万两,应该怎么偿还一事。
但这人怕得要死,满脑子只以为自己是要借着由头让他破家灭门。
整场奏对下来,吴承恩除了磕头就是请罪,中间甚至还战战兢兢又想捐个五万两出来。
一这简直就是在侮辱他!
于是最后什么实质性的结果都没谈出来。
第二次,是朱由检看在他主动捐银修路,再次给了机会。
于是让高时明追出去,让他写一份《关于商税征收过程中商人贿赂及官员胥吏贪腐情况的说明》交上来。
这一份材料交上来,倒是有那么一些意思了。
吴承恩不仅写了各种商税征收中的贪腐现象,还极其精准地从商人的角度,刻画了“行贿”为何远比“照章纳税”更为有利可图。
账算得很明白,道理讲得很透彻。
但,还是不够。
这份材料里面的“应对手段”几近于没有。
对于贪腐的刻画,也几乎是点到为止,根本不敢涉及任何具体的部司和人名。
连各种举例,也是含糊其辞的“张某某”、“某地某官”。
朱由检心里很清楚,这是非常正常的表现。
说白了,就是恐惧。
是商人对官僚天然的恐惧,更是对打破潜规则后遭到报复的恐惧。
但经世公文这个东西,要看的恰恰就是直面这种恐惧的勇气。
毕竟大明朝的各种时弊,乃至针对这些时弊的手段,只要不是瞎子蠢货,只要在官场或商场里混过几年,谁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你若不能在经世公文中,狠狠与过去那个脏污的世界切割,实打实地纳下投名状来。
新政这个集体,凭什么要接纳你?
就凭你写出来的这所谓经世公文?
别开玩笑了!
真当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是诸葛亮的《隆中对》,又或是王猛的《金刀计》吗?
经世公文是新政的第一道门槛。
其中表现出来的理论水平,时事洞见,只是最基础的要求。
更重要的却是在这其中透露出来的态度、勇气、渴望……甚至野心!
它本身就是一种社会规训,一种政治身份的重新塑造。
从上到下,整个新政班子的氛围和凝聚力,正是从经世公文的这种“切割表态”开始的。
连得罪人的胆量都没有,如何去推行阻力重重的新政?
所以,朱由检过去给了吴承恩两次机会,他却都没有把握住。
朱由检自然也就不再将注意力,浪费到这种只知趋利避害的旧时代商人身上了。
永昌皇帝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花费时间在一个普通商人身上?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这次老吴给的,实在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