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则上,朱由检是尽力避免直接打击一部主官的威信的。
但郭允厚最后那段发言,已经踏破了他的底线。
如果顺着郭允厚的话推进下去,整个户部预算相关的方案,迟早要沦为各部门互相推脱的深坑。以户部为中心,牵头重构、集中整个朝堂力量的思路,也会变得不切实际。
甚至有可能他越是给户部授权,反而会越让户部单打独斗,越让户部与其他部司离心离德。当场拿下?当场免官?这太儿戏了,国政不是过家家。
只能用这种敲打的方法,暂时缓冲一下。
同时也更好看看。
在郭允厚威信尽扫,户部堂官实质上缺位的情况下。
底下,到底能不能冒出几个可供他摘取的合道之人来。
无论如何,朱由检心里都有最后的保底方案。
一大不了道爷我亲自下场做事!
只是能不这样,最好不要这样。
事必躬亲,做得了一件事,却不可能做成一百件事的。
简单做了人手安排之后,朱由检也不去管郭允厚此刻究竟是什么脸色,继续说道:
“至于这剩下的470万财政缺口。”
“办法总是有的。”
“朕的内帑,目前还有一百二十万两。”
“明年各个进项加起来,应该能到二百六十万两。”
“其中扣除电新路线建设、宫中所费,以及百万大赏。剩下一百万,应该不是问题。”
“如果今年的财计确实不能抹平,朕自然会拨发内帑,无有吝啬。”
“然后银行牌照拍卖、各个部司腾挪一些余银,再抹个70万两,应该也不是问题。”
提到银行牌照,底下不少官员的眼神微微闪烁。
银行这个事情,一经推出,其牌照的拍卖价格,在小范围之中,就一直有极大的争议。
秘书处的吴承恩斩钉截铁地认为,每份牌照的拍卖价格必然在50万两以上。
只靠剩下的12份牌照,就可以拿到至少600万的现银。
拍卖来的钱银,除去三成需要重新入股、形成官民合股外,其他的纯利,至少也会有四百万两。因此,只靠这一项,就能填下预算缺口。
更因此……
所有资源都应该往这个项目集中才是!
你们户部掰掰扯扯,毫不重视,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然而户部的官员,却没有这么乐观。
他们拿出了万历四十五年落地的两淮盐业纲法来对比。
纲法用世袭包税的手段,让两淮二十四家盐商掏出真金白银,为大明消化了超发的二百七十万张盐引。整合引价、勘合费、纸费、备荒银等乱七八糟的费用后,一张两淮的盐引,大约相当于白银1.7两。也就是,某种意义上,二十四个世袭盐商之位,是两淮盐商们用460万两白银换回来的。户部的人多数认为:这个什么银行,怎么可能比得过盐业世袭纲商的暴利!
其次,南北银流,年标在四百万到六百万之间,常标或许两千万往上。
加起来就算有三千万的流水,每年按三分来算,贴水也不过90万两。
这个纯利,就更比不过两淮盐业了。
两者相加,又如何能指望商人拍出高价?
两边各执一词,谁都说服不了谁,只能等到三月再看了。
朱由检自己也无法给出绝对的判断。
他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
穿越到现在,他始终未曾深入民间。
对这个世界的底层,一直是雾里看花,间接了解罢了。
他哪里有资格去对这种极度依赖明朝本土商业经验、世情认知的事情,给出笃定的判断呢?所以虽然他也希望这东西能搞来几百万两,但实际上还是暂时把它当做一个“50万”级别的小项目来期待的。
“至于剩下的三百万缺口。”
朱由检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玩味。
“说起来,九边欠饷的两百万两,先不还。”
“今年准备用在改革奖赏上的一百万,先不发。”
“两者加起来刚好三百万。”
“这缺口,说不得也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轻笑出声,笑声在安静的大殿里回荡,却让人遍体生寒。
“诸公。”
朱由检收敛了笑容,环视全场,声音陡然转冷:
“朕不明白。”
“言出而无信,轻诺而寡行。”
“这天下事,是该如此做的吗?”
大殿内只沉默了片刻。
刚领了任务的黄立极便毅然起身,迎着皇帝的目光接话:
“陛下,天下事不该如此!”
老首辅的声音沉稳有力,掷地有声。
“钱货是表,立信是里。”
“无论如何,新政出口要做,那便必然是要做成。不容得半分模糊,半分妥协!”
“只有这样,才能修齐治平,一改国朝多年积弊,扫清士林妖氛,重建朝廷威信!”
黄立极猛地一拱手,身躯挺得笔直:“臣既受陛下钦点,自然要全领此670万财税缺口。若不能成,请治臣罪!”
他面容坚毅,正气凛然,似乎全然不将这巨额财税缺口当回事。
然而,他心里确实也不当回事。
这倒不是黄阁老有什么点石成金的真本事。
而是他看得十分明白,这个首辅,他是做不了多久了。
那么到底怎么退场,就很有讲究。
若是一不小心,退成了三不知阁老那种场,就太惨烈了。
竭诚君事,为国效力,正是一个非常体面的退场方式。
今年他自然也会努力去做,尽力完成这个目标。
但若到了年底,不幸未能达成,他一个乞骸骨递上去。
一方面,为陛下背了罪责,将皇帝口出狂言之事,转为他办事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