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又轻轻巧巧递了阶,给皇帝一个换上他自己心腹的机会。
岂不就是两全其美?
他相信,以皇帝的聪慧,必不会让他有难堪下场。
至于如果完成了怎么办?
不好意思,黄阁老怎么会去想这种可能……
朱由检看着黄立极,还未开口,兵部尚书霍维华紧跟着站了起来。
“边饷之事,与兵部息息相关。其中浮滥空饷,所费良多,臣愿立军令状……”
眼看着这场严肃的预算大会,莫名其妙要变成逼迫式的表忠大会,朱由检赶忙开口打断。
“霍卿……”
他又转头看向黄立极。
“元辅·………”
“诸公殷切之心,朕又岂能不知。都坐下吧。”
朱由检长长一叹,语气缓和了几分:“朕年少气盛,语带嘲讽,倒是有失人君体统了。”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斩钉截铁地说道:
“但两百万,一定要还。”
“一百万大赏,也一定要发。”
“这是无可动摇的。”
“如果钱不够,朕就拍卖宫中文玩古物。”
“如果钱不够,朕就裁撤宫中人手,只住西苑一殿。”
“不管有多少困难。立信便要守诺,守诺便要完成。否则国家之生气,方聚便散,往后便再无可救了!”
他说到这里,偷偷将喉咙里的一句话咽了下去。
一如果真不行,就算发彩票也要把钱筹上来!
当然,这话不适合在这里说。
因为彩票一事,曾经小范围讨论过,却几乎被所有与会者激烈反对。
哪怕是对新政里的急先锋齐心孝、李世祺这些人,也是大摇其头,视如猛虎。
这个事情,朱由检一开始想不通,后来倒也能够理解了。
国势将颓未颓,确实还不至于让这些文臣们,如同清末那般彻底放开底线。
因此眼见大势不可违,他当时也就没有强推。
但真把他逼到那个份上,该发还是要发。
彩票这个东西,上通下达,直击人性,官商合伙的无本生意。
如果真的要推行,可能比银行、比新政都要容易推行得多。
真出现文臣们说得世风日下、道德败坏、国朝威信丧失,那也顾不得了!
但朱由检如此坚决,倒不完全是因为守信。
一这只是个借口而已。
信这个东西,说重要,其实也不重要。
朱由检无论如何,一定要以670万两的财政缺口为目标。
其实恰恰就是为了这670万两本身。
玩过战略游戏的人都知道,开局的500块,顶得过后期的10000块。
如果历史上的崇祯,能够在元年就筹集到一千万两,他后续的动作,说不定也不会那么变形。永昌元年的一千万,和永昌十七年的一千万两,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可惜……户部没这胆子,说什么也不敢接一千万的财务预算缺口。
但在朱由检这里,他的目标却从始至终努力奔着一千万两而去的。
实在不行,彩票或许不能轻易去推。
但盐业那边,既然两淮能纲商化,其他地方也不是不能纲商化。
用世袭来换取他们的钱银,再尝试将盐业这个金融富集的行业,捆绑入银行业之中,也是一步可行的险棋。
至于盐商尾大不掉的事情,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后面再说就是。
朱由检站起身来。
“学习会已经开过好几轮了。”
“实际税率、名义税率,历朝历代不断减税,却又不断重增的道理,也都说得明明白白了!”“方才户部诸多方策,真能一一落实下去吗?落下去以后,又能执行多久呢?”
说到这里,他一挥衣袖,指向侧面的预算屏风:
“为什么南京宣课司的商税,看起来不似常规数额,需要清查?”
“为什么南马协济银,明明未废,收着收着却都无影无踪了?”
“为什么杂税银开征的时候,第一年还能收到一百八十万,到第四年,就只剩下区区九十七万两了?!“为什么无论新饷旧饷、正赋金花等等各项,自辽饷开征以来,逋欠率便是年年升高?!”“是天下的生民,已被敲骨吸髓,压榨到极点了吗?”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底下面色各异的大臣,冷笑着摇了摇头。
“哪里就只是这样呢!”
“天下旱涝频仍,军屯逃散隐匿,盗贼劫道抢夺,藩王豪强隐匿土地。”
“这生民确实已经到极限了,但却绝不仅仅是因为什么辽饷的开征!”
朱由检看向一旁努力记录的史官张懋修。
“张公,且将朕接下来要说的话,好好记下!”
张懋修神情严肃,站起身认真拱手,又再度坐下。
朱由检继续开口:
“自万历十年到今,不过五十年。江陵公当年的改革,便已然尽废了!”
“京师左近三县,北直的九县,乃至河南、山东等地交上来的十二县实地考察报告。”
“每一份都明明白白将结果摆在我们眼前。”
“衙门里折的皂吏银,不是已经明明白白支付了衙役的工食吗?为什么又出来一个班银?”“为什么衙役轮值,居然没轮到的人也要交税?”
“为什么万历时光禄寺削减的果子份额,居然到今天还挂在乐亭县的账目之中?!”
“所有迹象都在告诉我们一”
“过去免的税,已经重新加了回来;过去取消的差役,又在暗地里重新诞生!”
“那么我们过去七年征的辽饷,又哪里是真正从百姓手里拿到的呢?”
“那只不过是豪强劣吏,看东事紧急,看朝廷催收急切,暂为忍让,先从自己的兜里,让渡了一些钱财给予朝廷罢了!”
“这才是苛敛循环背后的真相!”
“这才是为何所有的改革,终究会败坏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