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的声音在大殿的穹顶下轰鸣。
“此等蠹吏贪夫,盘踞州县,因缘法弊,上下相蒙。”
“国朝一进,则其先退。”
“国朝略退,则他们就开始私征无度,暗改实数,阴增横敛。”
“以包揽无赖,而强收明年、后年之税,以胥吏勾结,而行飞洒诡寄之实。”
“这诸税逋欠,哪里就只是生民被压榨到极限,更是他们对朝廷的试探!”
“他们的本性是贪婪的,永远不可能收敛。”
“他们本能地,就会将一应正赋杂役,压制在百姓活命的底线上,只勉留一线喘息,以供他们长久贪墨唆削!”
“然而辽饷到现在已征了八年,杂项到今天也征了五年!”
“这些豪强劣吏,他们的耐心已然一点点耗尽了!”
“他们重新又开始上下其手。往上,拖欠赋税;往下,如数征收,加倍征收。”
“今日是一成的逋欠率,明日就是两成,后日就是五成!”
“朝廷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如是而已!”
朱由检缓缓走回御案前,从众位大臣的脸上一一扫过,目光中透着森然的杀气。
“然而,大明的耐心,如今也要耗尽了。”
“诸位,要做新政事,第一要务,是要想明白我们的敌人是谁!”
“不是你身边的同僚,不是今日坐在这个屋子里面的人!”
“而是那些不知收敛,唆剥生民、吸民膏血的贪鄙劣徒!”
“想明白了这一点,你们才能……”
皇帝的演讲还在继续。
一阵微不可闻的声音,却在侧方秘书处的座位中冒出。
“哼,尸位素餐……”
没人知道是谁说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四个字到底是在说谁。
所有的秘书,都将目光投向了跪在那里的郭允厚,然后又逐个望向那些端坐前排的部堂大臣们。那些大臣们,有着宽大的桌子,有热腾腾的茶水、精致的点心,还有上好的纸笔。
而他们秘书处这里,却只有交椅一张。
就连抄写纪要,也是一手拿本,一手拿笔。
甚至于他们的砚,都是放在一个小几上,三四个人共用的。
然而,这些昂然端坐、尸位素餐的大臣们,却主导着王朝方向。
他们这些心怀家国,满腔热血的后进之辈,却只能佝偻在这不能伸展的交椅之中。
此情此景,结合皇帝的愤怒,又如何不让他们愤怒!
一能干干,不干滚啊!
吴承恩紧紧攥着毛笔,眼光中更是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心中倒没那么多权力上的想法。
只是………
他是第一次,亲临永昌皇帝的演讲现场。
更是第一次,听到这等如洪钟大吕般的剖析。
是啊!
天下事,正是如此!天下事,一直如此!!
再没有比这更透彻的说理了!
再没有比这更刻骨的剖析了!
再没有比这更震撼的疾呼了!
然而,激动过后,吴承恩的心头却猛地跳出一个疑问。
这样一个血淋淋的规律,又是谁发现的呢?
是皇帝吗?
吴承恩不敢相信。
一个从未出过宫,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人,又怎么能总结出这样看透世情、看透官场的规律?但是……
他不是别的皇帝啊!
自这位陛下登基以来,发生在他身上的神奇故事,已经太多太多了。
等等……
为什么如此圣明、如此洞若观火的天子,在潜邸之中,竟然半分龙象不显呢?
吴承恩不小心发现了一个盲点。
一时间,竞是握着笔,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大殿前方。
发泄完心中的积郁,朱由检摇了摇头,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适当发怒,有利于延长寿命。
“好了,今日毕竞是财务预算会议。”
“要论道,等下旬的学习会上,再好好说说吧。”
“今日户部所呈预案,除了不发大赏、不还欠饷这两项以外,朕都没有问题。”
“开始举手表决吧。”
众人刚听完一场酣畅淋漓、甚至可以说是杀气腾腾的演讲,心思还在震撼中翻滚,一时竞没反应过来皇帝这跳跃的节奏。
但只迟疑了片刻,他们还是都举起了手。
朱由检扫视一圈,拿起御案上的木槌,轻轻一敲。
“好!就这样吧,方案通过。”
“各项权责也分定了。后续正常去做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在群臣中搜寻,先看了一眼李国普。
李国普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仿佛一尊泥塑。
嗯,老李头是个有城府、能保密的,不错不错。朱由检心中暗自点头。
然后,他转向了阁老郑三俊,笑道:
“郑卿,十三省督抚人选一事,尽快收尾。”
“定好之后,朕要开始陆续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