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宋应星在科学院得了官职,宋家兄弟二人便从江西会馆搬了出来。
他们在科学院左近的灵椿坊,租了个便宜的单进院落。
这里在京师城北,离六部衙门甚远,离着贡院也有一段距离。
但也正因为这份偏僻,所以租金甚是便宜。
宋应星平日里去科学院上值方便,宋应升在院子里备考,也能落个清静。
因此,若不是昨日去给兄长送考,宋应星平日里想要迟到,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毕竟出门走个百来步,便是他上班的地方了。
(附图,刚好城北最近更新了好多建筑,借这个机会集中标注一下)
但第二日,宋应星下值后,却没有直接回家。
他绕了极大的一圈远路,先去了宣武门左近,寻了一趟姜曰广相谈。
等再出来时,怀里已经抱着一个小包裹,步履匆匆地往家赶。
可刚一拐入灵椿坊的巷口。
“劈里啪啦一!”
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便骤然炸响,浓烈的硝烟味扑面而来。
宋应星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却见是房东老王正站在街口,手里拿着一根燃着的香,满脸红光地放着一挂长鞭。
宋应星摸不着头脑,但也无暇多问,只得贴着墙根,远远避开。
好不容易走过这段满地红纸屑的街道,擡眼一望,却见自家兄长宋应升,正脸带笑意,斜靠在自家院子的门扉上,往这边望来。
宋应星紧赶几步,上前问道:
“兄长,这前后时节不搭的,王家怎生的突然放起鞭炮来了?”
宋应升微微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宋应星怀中。
“这事儿,却刚好和你手中抱着的东西有关。”
“你入职以来,天天加班,自然不知道,这灵椿坊的洒扫、火甲等差役,过往都是归那无赖徐青头包揽的。”
“这厮仗着有个远房叔叔在五城兵马司做书办,向来横行无忌。”
“一分的差事,到了他手里,免不得就要被摊派成五分,把街坊们敲骨吸髓。”
“前不久,他干脆仗着平日里的威势,去王家上门提亲了。”
宋应升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往院内走去。
“王家可是清白人家,哪里愿意将如花似玉的女儿许给这等泼皮无赖?”
“徐青头便用尽了各种手段逼迫,王家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无奈处境。”
宋应星听到这里,脑子里稍微一转,已经明白过来了。
他反手将院门关上,外面的鞭炮声顿时小了下来。
两人走进内屋,宋应星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包裹解开,一边笑道:
“所以,那徐青头被抓进去了?”
宋应升抚掌大笑:
“可不是!你今日上值,没看到坊门前的那个场面!”
“北城兵马司直接来了几个带刀衙役,当着全街坊的面,当场就将那厮锁拿在地!”
“衙役临街高声相问,说当今陛下要扫黑除恶,尽除城中无赖青皮。问街坊里,是否有人愿意一起出面佐证!”
“初始,大家还有些害怕,只有那李家大郎梗着脖子站了出来。”
“衙役又问了三声,终究是平日里的积怨压过了恐惧,整个街坊,呼啦啦全举起手来了!”“结果你猜怎么着?衙役午时将人拿去顺天府过堂,申时便有结果出来了!”
“那徐青头,当场判了充军大同!即日发配!”
宋应升说得兴奋,但宋应星的注意力却全不在这判罚上。
他指尖撚着颔下的胡须,眸光微微一转,瞬间便抓住了这桩事里真正的关键!
“李家大郎?”
宋应升先是一愣,马上也回过味来。
两兄弟隔着桌子对看一眼,竟是不约而同地嘿嘿一笑。
“年少慕艾啊……倒也是情有可原。”
两人一个四十岁,一个五十岁,但谈起这八卦长短的模样,简直和年轻时一模一样。
一一依旧是那么猥琐!
宋应星嘴上说笑,手下动作却不停,已将包裹中的几本册子一一拿出,在桌案上摆放整齐。“兄长,这是居之兄(姜曰广)在秘书处抄录大清扫运动的各个细分方案。”
“他说等会试结束,再还给他即可。”
宋应升看着桌上厚厚的一叠册子,脸色变得郑重起来,点了点头叹道:
“真是有劳居之兄费心了。这么多页,怕是要抄上许久吧。”
这倒真是宋应升想多了。
姜曰广如今大小是个秘书。
这方案细则,全是他支使手下的实习生抄出来的。
美名其曰:加深对新政的理解。
宋应升走到屋角的永昌炉旁,从一直温着的锅中,盛了两碗扁食出来。
兄弟俩一人一碗,随便对付了几口,便各自拿起册子,在摇曳的烛火下细细研读起来。
一共八个方案,加起来将近七万字,足足花了兄弟俩一个多时辰,直看得头昏眼花,方才全部看完。但这份头昏眼花,如今在这京城之中,多少举子想要体验,却是提着猪头都找不到庙门!
《大明时报》今日发售,也仅仅只刊登了《扫黑除恶》、《京畿盗贼》这两份方案的缩略版。其余的方案,则根本没有刊登。
就算日后刊登,也绝对是删减后的官方通报,绝不可能把全部的条款细则原文照登。
而承天门那边虽然贴了公文全文,却又岂是普通举子能够靠近半步的?
所以到最后,终究还是让正阳门那边的黑心书商们狠狠赚了一笔。
他们借助相熟的书吏誉抄出原稿,然后争分夺秒地雇佣儒生誉抄复制。
如今市面上一套完整的方案合集,借着会试这个时间窗口,最高都已经炒到了三百两银子一份,依然是有价无市!
这就是人脉的力量。
官场上的关系,不是说非要来来往往送几百两、上千两的雪花银才叫维护。
那种直接砸钱的粗暴往来虽然有,但更多存在于上下级,而不是在乡党、师生、同年之间。更多、也更稳固的关系,就像桌上这几本不起眼的册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