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百态,在这短短的一条街上,演绎到了极致。
不知不觉,兄弟二人走到了街道口。
这里竟不知何时多出一个简易的小摊明明兄弟两人过来的时候还没有。
一个穿着短打的年轻人正站在一条长凳上,手里挥舞着一叠纸张,扯着嗓子大喊:
“最新版大明时报哎!”
“重磅消息!举人老爷们必看的重磅消息!”
“朝廷有旨意下来咯!事关各位举人老爷的前程!”
“官方原价五文,小的这儿代劳跑腿,赚个辛苦钱,只要二十文哎!最后五十份,先到先得!”宋应星原本满心烦躁,听到“事关举人前程”几个字,脚步猛地一顿。
他看了一眼身旁魂游天外的兄长,转身挤到那小摊前。
“你这小哥,瞎嚷嚷什么?皇榜方才放出,能有什么重磅消息?”
那年轻人见有生意上门,嘿嘿一笑,从长凳上跳下来,举着报纸笑道:
“这位相公,小的可不敢瞎说。这上头,可是内阁大臣上的折子,皇上亲自批红的旨意!举人老爷实在不可不看!事关前程啊!”
宋应星伸手要拿,那年轻人却退后一步,将手中的报纸摇得哗哗作响,笑而不语。
宋应星被他这市侩的模样气乐了,但也懒得计较,直接从袖中数出二十个铜板拍在摊子上。“速速拿一份来!”
“好嘞!老爷您拿好,祝您鹏程万里!”年轻人手脚麻利地收了钱,递过一份报纸。
宋应星拿着报纸,快步回到宋应升身边。
“兄长,看看这个。”
宋应升回过神来,视线落在那粗糙的纸张上。
兄弟俩凑在一起,看向了报纸的头版。
那是内阁大学士李国普的一封奏疏:《请整顿新科进士陋习疏》。
………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举贡皆邦之菁华,甲第者更乃菁华之冠。然迩来科场流弊丛生,贻害良深。”
“举子一旦登第,不思报国,先务逢迎。贽见座师房考,互相趋附,厚敛苞苴,一岁所费,动赀六七百金。”
“复遣闲汉星夜驰归飞报,需索无度,重赏动辄又去数百金。”
“如此算来,登第之初,还未授官,千金已付诸东流……”
.……夫新科进士,岁禄不足百金。”
“未仕先负巨债,至其莅任,为偿私债,安得不骏削小民?安得不贪墨蠹政?”
“源头既浊,欲求清流,犹缘木求鱼也!”
“臣叩请自永昌元年戊辰科为始,严申功令,痛革积弊!”
“其一,凡贽见座师房考,重复国朝旧例,止许以清帕四方、书跌一部为仪。敢有靡费厚礼、私相授受者,事发即褫革功名,永不叙用!”
“其二,凡会榜题名,止以邸报传发州县,严禁遣人私驰走报。敢有市井闲汉借端需索重赏者,一经查实,即刻枷号,追回赏银,并发遣口外充军,绝不姑息……”
“其三……,…”
兄弟两人将这奏疏看完,顿时有些无语。
宋应升的心情已从失落变成愤怒!
宋应星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卖报的年轻人怒喝:
“你这泼皮!这等严禁座师贽见、禁绝报喜费的折子,与我等落第举人有何干系!”
“你这厮……实在……实在是欺人太甚!”
彼其娘之的!
宋应升连榜都没上,哪来的资格去给座师送礼?哪来的喜报需要打赏?
这篇奏疏看在他们眼里,不啻于在伤口上撒盐!
那年轻人正美滋滋地数着铜板,被宋应星这一吼,吓了一跳。
但他也不恼,只是干笑两声,指了指宋应星手中的报纸。
“这位老爷,您怎么如此心急啊。”
“小的敢在这里做买卖,若是真没点猛料,不怕被各位老爷打死吗?”
“您翻过来看,这头版是给新科进士看的,这第二版呐……才是给您看的!”
“您先看完,若真是货不对版,再骂小的也不迟啊!”
宋应星强压下心头的一股邪火,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报纸翻到了背面。
宋应升也下意识地跟着移动了目光。
这一版,是吏部尚书杨景辰与国子监祭酒温体仁联名上奏的《题请简拔举人充实新政疏》。“乡荐之士,皆朝廷简拔之俊彦。彼等雪案萤窗,苦读十数载,多有腹藏沟壑、志在用世者。”“然春闱隘狭,名额有定,多有抱才之士屡蹶名场,蹉跎经年,乃至皓首穷经,白首空归,诚可浩叹…“朝廷百年养士,却致使英才困厄于科场之中,实乃天下之大憾……”
“今陛下鼎新政理,百废俱兴,各处亟需明达治体、干练决断之能臣。岂可坐视国之桢干老死草野,有才而不能为君父效驱地……”
………臣等昧死以请,望皇上广开收揽之门!凡今科及往科下第举子,有愿投身新政、效力国家者,许其赴礼部投名,拨入太学肄业。”
“国子监亦当变通教规,专以经世致用之实务考校。期以三月,试其长短,果属通达实务之才,即送吏部铨选,径授新政各处实职佐贰缺……”
看到这里,兄弟二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这一科的举人……进国子监等于进新政???
这是什么神仙开局!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
“………复虑士子有怀才抱负、不甘就此辍业者,臣等恳请皇上法外施恩:凡简补新政实缺之举子,悉援儒学教谕之例。”
“但使历事考成,得列“上’等者,仍许其带职入闱,再应一科;若于新政中效力卓着、立有殊勋,蒙皇上御笔朱批加红一道者,更乞特沛恩膏,准其再试三科!”
疯了!
宋应星与宋应升面面相觑,眼神中全是不敢置信。
大明的规制,举人如果落第,只有两种情况。
中了副榜,没中副榜。
所谓副榜,就是没有登科,但质量不错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