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位曾经精明算计、在军阀混战中左右逢源的“庞瘸子”,此刻正卷着裤腿,光着膀子,手里挥舞着一把锄头,在几亩开垦好的菜地里挥汗如雨。
那样子,哪里还有半点集团军总司令的影子?
更像是个正八经的山西老农。
“更陈兄?”
于学忠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正在锄地的庞炳勋动作一僵,猛地直起腰,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极其意外的神色。
他扔下锄头,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泥土,一瘸一拐地迎了上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与客气:“孝侯将军,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两人并非旧友。
庞炳勋没想到这位东北军的大佬会亲自登门。
“刚搬到这林县不久,听说老兄也在此处,特来讨杯茶喝。”
于学忠看着庞炳勋那条残腿和满身的泥土,心中那点因派系不同而产生的隔阂,也是莫名消散。
大家都没了兵权,也都老了。
剩下的,也就是当年并肩作战的缘分了。
“来来来,屋里坐,别嫌弃我这儿乱。”
庞炳勋热情地将于学忠让进屋内,亲自倒上了大碗茶:“孝侯兄,你是稀客啊。”
两人落座,寒暄几句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当下的战局。
“前线打得热闹啊。”
庞炳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感慨道:“听说把黄河桥都给炸了,现在华北方面的主力部队正在泉城城下围着那个十二军打。”
“是啊。”
于学忠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恍惚,“这一仗,可打的真威风”
“看着他们现在的打法,我不由得想起了当年..”
于学忠看向庞炳勋,声音低沉:“民国二十七年,徐州。”
庞炳勋的手微微一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神色变得肃穆起来,那是两人唯一的交集,也是他们这辈子最值得拿出来说的一段经历。
“那时候,在李德邻长官的指挥下。”
于学忠回忆道:“我在淮河,你在临沂,咱们一南一北,给徐州守大门。”
“嘿”
庞炳勋苦笑一声,拍了拍自己的伤腿:“那时候我虽然只有这半条命,但我庞某人敢拍着胸脯说,在临沂,我没给中国人丢脸!”
“板垣征四郎那个老鬼子,那是日军的精锐啊!”
“我就带着那帮残兵败将,硬是跟他死磕了七天七夜!”
“要不是荩臣老弟不计前嫌,带着59军急行军赶来增援,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埋在临沂城下了。”
提到张自忠,两人的眼眶都有些发红。
于学忠长叹一声:“是啊,那时候咱们虽然穷,虽然各有各的算盘,但在大是大非面前,那是真拿命去填啊。”
“我在淮河面对的是日军第13师团,也是不逊色于第五师团的甲种精锐部队”
“那时候咱们哪有什么重炮?”
“哪有什么坦克,全靠弟兄们的血肉之躯。”
“还有川军那帮弟兄,穿着草鞋,拿着膛线都磨平的老套筒.”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
良久,庞炳勋才打破了沉寂,他看着于学忠,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与佩服:“孝侯兄,说实话,当初在临沂的时候,我对楚云飞心里多少有点不服气。”
“我觉得他太年轻,也太狂,也妒忌李长官为何如此看重他。”
“看看现在?”
“咱们这辈子没做完的事,没能报的仇,这后生替咱们做到了。”
于学忠站起身,走到门口,目光望向东北方向。
那里是他的故乡,是松花江流过的地方,是他魂牵梦绕的黑土地。
作为东北军的将领,丢了东北,是他一生的痛。
“是啊,更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