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没有你朱元璋的旨意,他们怎会自己跟自己这把老骨头作对,一路上瞎折腾?
结果好不容易来了,上来又先挨了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你不应该叫他们先去诊诊病人的脉吗?
他迅速扒完碗里的食物,起身拱手道:「陛下,臣实在疲乏,先行告退歇息了。」
女婿语气疏离,起身告辞。
看着那道冷淡离去的背影,朱元璋站在院中,望着他消失在回廊转角,良久未动。
他踱步到后院那株枝叶繁茂的桂花树下,月光穿过叶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暗影。
他时而负手望月,时而低头凝视着地上的光斑,最终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老二,去把你常叔、汤叔都叫来,陪咱喝几杯。」
堂堂九五之尊,竟也需借酒消愁。
酒很快备好,就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
朱元璋初时还用小杯浅酌,几杯下肚,胸中那股难以言喻的郁结却愈发翻腾,他烦躁地将小杯推开,直接换上了大碗,仰头便是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滚入喉中,却浇不灭心头的烦闷。
他的胸中似有滔滔苦水想倒,可是话到了嘴边,看着常遇春、汤和这两位自己最信任的老兄弟,朱元璋却又开始拿眼睛仔细审视起他们来。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与他们共诉衷肠,反倒有所顾虑,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君臣之间,若走得太近,失了那份敬畏,日后还如何统御?
臣子对于皇帝少了几分惧怕,这样对日后种种,恐怕也很不利吧?
恍惚间想到这一层,老朱立即是用手使劲在脑门上拍了一把,暗道一声自己为何在想这些?
这两位伙伴曾多次救过自己的命,汤和虽然打起仗来差些,但胜在忠心可嘉。
常遇春就更不用说了,每一战他都用命拼在最前面,没有他和徐达,又哪来的这偌大的江山基业?
一双有力的大手拍着两位老兄弟的肩膀,朱元璋一时间感慨起来:「咱们仨,有多久没坐在一起喝小酒了?」
汤和闻言,哈哈一笑,借着酒劲,竟也伸出胳膊,亲热地勾住了朱元璋的肩膀,大大咧咧地道:「嘿!我还以为上位当了皇帝,早把咱们这些老兄弟给忘了呢!今儿个好,今儿个咱不做君臣,就做兄弟!
痛快!痛快啊!哈哈哈————」
他嗓门洪亮,震得树叶都仿佛抖了抖。
常遇春在一旁,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飞快地在桌下伸脚,狠狠踹了汤和的腿肚子一下,汤和吃痛,「哎哟」一声,不明所以地瞪向常遇春:「伯仁,你踹我做什幺?」
汤和不愧是汤大嘴,转过脸来就耿直的把常遇春给卖了。
常遇春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恭敬地向朱元璋示意了一下,然后默默饮尽。
他现在可不敢跟朱元璋勾肩搭背,一向话多的他,如同一个倾听者一样,更多的还是听朱元璋说。
全程陪同下来,虽然也显得较为从容,偶尔有些玩笑开。
但始终都很注意身份,没有一丝一毫的僭越,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恭谨,并未因「兄弟」之名而稍减。
这些小细节自然落在了朱元璋的眼里。
酒阑人散,石桌上杯盘狼藉。
朱元璋独自坐在桂花树下,望着常遇春和汤和离去的方向,那两个空荡荡的石凳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一阵夜风吹过,吹来了远处的寒气,也带来一丝透骨的凉意。
看着一片狼藉的桌案,此刻老朱心中不免是一阵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