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和还是那个汤和,直来直去,没心没肺。
但老常已远非当初的那个老常了。
他开始收敛锐气,从原来一个无拘无束之人,开始变得世俗客套起来。
朱元璋一手捂腮,暗暗想来,那个曾经在军帐里和他勾肩搭背、纵情谈笑、
敢直言顶撞的老常,究竟是到哪里去了呢?
今日喝了一番小酒,虽有追忆往昔的快意,却也让人清晰地感觉到,他们,都已不再是濠州城下、刀头舔血的「朱重八」、「汤鼎臣」和「常伯仁」了。
大家都已不是原来的自己个儿,但导致这一切改变的原因又是什幺呢?
君臣关系吗?
朱元璋又陷入了沉默————
想起了汤和这个直来直去的大嘴巴,他这次的功劳不太够,想封公是别指望了,只能后面再补偿他吧。
至于常遇春,将来做了太子的丈人,单作为一个臣子的话,其实收敛一些也好,变就变吧。
可他又再一想,好似自己如今也变了不少。
虽然他自己并未觉察到异样,但依然能够看的出来,若是自己没有变,兄弟们再聚之时,又怎会彼此间生疏了这许多呢?
他很明白,一定是自己身上出了些问题。
此时再想起女婿那声疏离的「陛下」,以及吃过宵夜后告退时那毫不留恋的背影,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这气,显然还没消。
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
「罢了!」
他低喝一声,像是要斩断这无谓的烦扰。
待心绪稍平,朱元璋挺直了腰背,帝王的气势重新回到身上。
他沉声唤道:「赵庸!」
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穿透力,在寂静的院落中激起回响。
早已等候在旁的赵庸立刻趋前躬身:「臣在。」回应短促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忠诚。
月光下,朱元璋的脸色在树影中明灭不定,声音低沉而威严:「朕有一封手谕,你即刻启程,前往北平府。」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刚刚从桌案拂落的、一片早已失去生机的枯叶,叶片在他指腹揉搓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至于如何行事——照旧例即可。」
赵庸闻听此言,心中猛地一沉。
「照旧例」三字,旁人听来或许寻常,落在他耳中却重逾千斤,那是多年默契凝成的血色符咒。
作为朱元璋一直信得过的人,从早期从龙时的渡江之战,再到后来鄱阳湖水战时火烧陈友谅战船、覆灭张士诚,赵庸在其中都起到了关键作用。
除此之外,他还总是帮助朱元璋做一些「私密事」。
私密事,自然是不能摆出来细讲的事情。
此刻,空旷的庭院里,月光如水,四下冷寂无声,唯有夜风吹过枝叶的沙沙轻响,更衬得此处如同隔绝人世的幽潭。
朱元璋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一丝波澜,却字字如刀:「北平府,自上而下,朕令你全部扫荡干净。这封手谕,可示与徐达观看,令他不得阻挠你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