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张方此时就正在吃肉。
他面前煮著一个铜釜,身旁的桌案上,摆著一盘切好的鲜红肉片,与一碗调配好的料汁。张方坐在铜釜之前,用箸夹住几片肉,往铜釜內沸腾的热水一涮,再往料汁里一蘸,当即就塞到嘴里,並嘖嘖有声地讚嘆道:“美味!美味!”
见刘羡进来后,他放下竹箸,眼神盯向刘羡,口中却还在咀嚼著,好一会才念念不舍地咽下去,倾述道:“刘太尉,我想你想得好苦啊!”
说罢,他露出一个殷勤的笑容,可这笑容露在他那粗獷的脸上,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令人毛骨悚然。
刘义、郭默听说过他吃人的事跡,此时看在眼前的这盘红肉,顿时產生了不好的联想,哪怕都是战场上的老手,此时也不禁面色发白。
但刘羡的神色却等閒寻常,他仅是看了铜釜一眼,便席地而坐,正对著张方同样,回以微笑,说道:“我也仰慕张元帅久矣啊!”
虽然不过是一句简单的恭维,可西军诸將闻言,无不是神色一怔,继而面面相覷。毕竟听到刘羡名字的人都知道,刘羡素来以刚直不阿闻名,能得他夸讚的,皆是朝野有口皆碑的贤士。在大家想来,他能够心平气和地与张方谈话,就已经极为难得了,不料还会说恭维话,这真是让人意外。
张方本也是俗人,所谓轿子人抬人,没人不爱听好话。听闻刘羡恭维他,张方自然也是一阵乐不可支,他捂著肚子哈哈笑道:“哈哈,原来太尉也会仰慕我老张吗?”
刘羡笑道:“当然,这二十年来,我刘羡东征西战,面对过许多强敌。可这两个月,张元帅横扫京畿,屡出奇兵,先是突袭宜阳,又是轻取虎牢,还有之后的火烧洛阳,几次欲擒故纵,声东击西,可谓是算无遗策,实在叫我大开眼界。凡是用兵之人,都会慑服於张元帅的用兵奥妙,又岂止是我刘羡呢?”
这些话正好挠在张方的痒处。军事是一种血色的艺术,既然是艺术,任何用兵带兵之人,都会渴望他人对自己艺术的认可,这是不可避免的。而在这些认可中,敌人的讚嘆堪称是最高的认可,尤其是像刘羡这样公认的世间名將。
故而张方再次哈哈大笑,而且这一次,笑声里少了几分嗜血,多了几分舒畅与得意。
张方感慨说:“能听刘太尉的恭维,真是人生一大乐事啊。”
但他隨即话锋一转,嘆息说:“可刘太尉不会以为,给我讲几句好话,我就会放过你吧!”
“我王给我下过绝命令,不杀了太尉,绝不可撤军!眼下胜利在望,太尉却来找我谈和,不知是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啊?”
说到这,张方当即下令,手指刘羡道:“把他给我拿下!”
两边的卫士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听到张方一声令下,立刻一拥而上,將刘羡摁倒在地,作势就要捆住他。有的人甚至拿出利刃相逼。隨行的刘义与郭默大惊,可双拳难敌四手,也隨即为人所拿下。
但刘羡被捆缚之际,却没有丝毫慌张,他任由旁人动手,口中却冷笑道:“我此次前来,本是想救张元帅性命,没想到啊,张元帅却想自寻死路吗?”
这句话是如此离奇,以致於西军所有人都听笑了,一旁的郅辅说道:“刘怀冲,你人都在这里了,还想杀元帅?別做梦了!我们元帅可不是项羽,就算你是张良、陈平,能吹枯嘘生,舌绽莲,也毫无用处!”
说罢,眾人又是一阵附和,连带著发出鬨笑,似乎都在嘲笑刘羡的无知。而刘羡毫不受影响,仍然盯著张方,说道:“请张兄给我一句话的时间,我若不能说服张兄,甘愿自裁。”
这倒確实吊起了张方的好奇心,他哦了一声,觉得如此局面,听一句也没什么不可,便说:“那我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