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的沧桑岁月,可以足足隔出两代人。春去秋来,日升月落,不知不觉,刘恂在洛阳待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成都的过往。可当刘恂看到洛阳上空的火光时,却陡然回忆起了那一晚,一切就好像发生在昨天。
洛阳也要毁灭了吗?自己的儿子生死如何了呢?安乐公本该去思考这些问题。可此时此刻,不断涌现在脑海的,却是一些全不相干的记忆。就好像那些早已死去的人,通过眼前的这场火焰,陡然又重活了过来。四十年前那一夜的种种遭遇,心中的种种恐慌与悲哀,都齐齐涌上心头,令刘恂坐立难安,五內俱焚。
当时,东坞內的其余人也都醒了,望见火光,他们一样露出恐惧之色,手指著洛阳议论纷纷。却没有注意到,安乐公悄然退去,他一个人走入家族的祠堂,对著灵位默然无语,面色时而忿怒,时而不甘,又时而颓唐。
接下来的日子里,安乐公就开始做起噩梦。
噩梦是一条走不完的黑色小巷,眼前是望不见尽头的阴影,背后似乎有无穷无尽的魔鬼与追兵,耳边还带有幽灵般的嘆息,令他毛骨悚然。而他就像回到了少年时,只能徒劳无功地向前狂奔,分明地感受到身后的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躯体似乎也在奔跑中瓦解,就在黑影要捉住他的那一瞬间,一切都化作黑色的尘埃。
自此,刘恂似乎不再是自己,而是成为了一个空洞,空洞中一无所有,只有不知出处的哭声。隱隱约约,时有时无。刘恂想要躲避著渗人的声音,可无论逃到何处,这声音就如同跗骨之蛆般再次响起。终於,安乐公疲累了,任由这声音在耳边縈绕。然后,梦境就结束了。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他天天做著这段噩梦,就好像一个逃不脱的轮迴。每次都以逃跑开始,逃跑结束。於是,当安乐公府上下还在为刘羡的生死而祈祷时,突然有一天,他们发现,安乐公也病倒了。他不开口说话,也不怎么吃饭,就一天到晚躺在床榻上,要么发呆,要么昏睡。
这是得癔症了吧,可眼下这个时候,哪里能找到医疗呢?尚柔只能安排一些固本培元的草药,让刘恂暂且服用,结果当然是不见好。等到了太安二年腊月的时候,也就是半个月的时间,安乐公瘦了约有十斤,以致於双目深陷,颧骨突出,坞內的人都议论说,若是这么下去,大概过不了两个月,安乐公便要下世了吧。
最后是大夫人费秀站出来说:“不用治了,这是心病,只有他想通了才有救。你们都走吧,药也不要煮了,我来照顾他就好。”
自从刘瑶死后,费秀就成了府中长辈中最后的定海神针,她既这么说,其余人虽说將信將疑,但还是照做了。就这样,房中就只留下了刘恂与费秀两人。
费秀坐在床榻前,盯著双目无神的安乐公,与其对视良久后,突然问道:“六郎,你就打算这么去见你大兄吗?”
这句话真是立竿见影,刘恂听闻此语,终於从恍惚中回醒过来,他恢復精神后,迴避著费秀的目光,低声说:“大嫂,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兄。”
多么孩子气的一句话!费秀盯著他那苍老的面孔,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悲悯,劝慰道:“六郎,你不是对不起你大兄,你是对不起你自己。”
“人生在世,就要好好活著,你大兄若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虚度光阴,这样折磨自己,该多么痛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