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岁月变迁,东坞的格局早与刘羡儿时的记忆大不相同。
早年的东坞,不过是一个比邻而居的小聚落,有著百来號人,张希妙在其中修了一栋两层的阁楼,以及一座不大的马苑,便算是安乐公府的別院了。而现在的东坞,所辖的田亩翻了两倍,人口也已增添至四百余人,较以前热闹许多。人口既多,原来的聚落便显得拥挤,於是在永康至永寧年间,东坞便经歷了两次重修。
第一次重修非常简单,是由曹尚柔主持的,她单独地將阁楼扩建了两栋,又在其间修缮山水园林,为別院增加了几分典雅贵气。而第二次重修就有些大刀阔斧了,几乎相当於一次重建。
原来,安乐公见朝中政局日渐混乱,担忧战事將祸及自身,於是在司马伦篡位之后,便力主將东坞修建成一座堡垒。不仅儿媳曹尚柔拗不过他,就连寡嫂费秀也说不动他,最后只好答应。
於是安乐公便以原有的阁楼为中心,围了一內一外两道高墙,每一道都以砖石为基础,足足建有两丈高。然后又大肆加固阁楼,將其增高至四层,且在坞中挖掘地窖与水井,就连牛栏、猪栏、鸡窝等设施也一应俱全。至於剩余的地方,则被划分成了三十多个小四合院。
如此一套扩建下来,东坞今非昔比,足足可以容纳上千人,只是耗费甚多,几乎將安乐公府的多年储蓄都消耗一空,颇引得家中上下腹誹。
不过之后的战乱,足以证明安乐公的高瞻远瞩。就在张方入洛之际,刘恂见势不妙,当即带著全家老小躲进了坞堡之內,闔上大门后,任凭坞外风吹雨打,他就是深居坞內,不动如山。到现在两个月过去了,洛阳已从首善之地,沦为了一片废墟,横尸遍野,盗贼如云。不知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也不知有多少人风餐露宿,沦为饿殍。可东坞却毫不受影响,仍旧饮食如常。
这使得安乐公近日在家中扬眉吐气,地位大增。毕竟自从刘羡入仕以来,刘恂虽身为安乐公,在家中不过是徒有虚名而已,並无人在意他的想法。而今遭遇如此困厄,刘恂不仅没有再闯祸,反而救下了全家人的性命,难免叫人另眼相看。於是这段时间,公府上下,无不对他恭敬了许多,也常常来徵询他的意见了。
最初的几日,刘恂自然是意气扬扬,甚至对著孙女灵佑自夸说:“阿翁六岁的时候,便隨兄长读过《六韜》,同族的几个兄弟中,除了阿翁的五兄(北地王刘諶),谁也比不过阿翁哩!”
可隨著战乱的逐渐升级,忧心便很快取代了得意。毕竟,无论坞堡修建得如何严实,也不过能容一千来人,守两年存粮。人不可能永远躲在坞堡里,存粮也总有吃完的那一天。可若是那一天来临时,乱世还没有结束呢?不管刘恂何等厌恶朝廷,用何等恶意来诅咒晋室。可事实就是如此,若没有一个稳定的朝廷给人带来秩序,一切生活都是无根浮萍。
再加上刘羡此时还在禁军中担任高位,安乐公难免心生焦虑,便不时派人出去打探战况。结果,等来的不是取胜的消息,而是那场洛阳大火。
东坞与洛阳相隔二十余里,按理来说,刘恂无法看到当时的战况。可数十万人的哭嚎是那般盛大,安乐公在睡梦中也隱约可闻,而当他惊醒后往西看,只见一道白光长久地刺破夜幕,恰如泥沙中的珍珠般清晰可见,他顿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隨即陷入到长久的悲哀中。
这一幕实在太令人熟悉了,看著黑夜中的大火,安乐公便似乎穿越了重重岁月,回到许多年前的成都城。那个晚上的火光,似乎也是如此炫目耀眼,摄人心魄。只是当时,他並不是旁观者,而是当事人。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安乐公在心中默数:咸熙一年,泰始十年,咸寧五年,太康十年,太熙一年,元康九年,永康一年,永寧一年,太安二年,这么算下来,距离那场成都大火,不多不少,刚好要四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