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的姜秀芝是不敢说这种话的,但现在她是陈家主母,陈家虽不喜参与江湖之事且家里龙王之灵也都刚熄,可陈家底蕴保存较好,还真不怵这指着和尚骂贼秃。
最重要的是,不看往日情分,光是自家那宝贝孙女铁了心地赖在南通,就让当下的陈家没得选,只能与秦柳绑定。
“咚”的一声,柳玉梅将手中茶杯放在桌上,这震荡之声扩出,引起所有凉亭以及溪边宾客手中的茶水晃动,代表着柳大小姐接下来的话,不仅是说给青龙寺听,更是指向在场所有人:
“还能是为什么?
因为,
羞先人呐!”
……
晨曦将现,天欲破晓。
李追远今早起得比往日要早一些,太爷昨晚去老木匠家喝酒没回来,他就睡太爷房间,阿璃睡自己那屋。
估摸着路程,柳奶奶、秦叔与刘姨他们,应该距离各自的目的地很近了。
李追远洗漱完,端着脸盆回房间路上,目光下移,看见了坐在下方的弥生,和尚也在抬头看自己。
这是有话要说。
“事已至此,还有何话要说?”
“是一些废话。”
“你等着,我下来。”
阿璃留在房间里,检查着二人的登山包。
楼下三口棺材是空的,谭文彬三人照例在窑厂陪睡。
走到弥生面前时,弥生站起身,他的袈裟上有露水,眉宇间有风霜。
这说明弥生昨夜放开了禁制,去主动寻求那寒冷刺骨。
李追远:“我想,不可能是因为我昨晚宴席上的话,给了你触动,所以你才想对我说一些话?”
弥生摇摇头:“在真君庙里,前辈将那海量佛性赠予小僧时,在小僧心里,就已认可前辈为当代龙王。”
李追远:“那个情你不要承,是那佛性我没要。”
弥生:“论迹不论心。”
李追远:“说废话吧。”
弥生:“前辈可知,小僧一直隐匿着与前辈之间的关系,这次寺里又是如何知道的?”
李追远:“你怀疑过赵毅?”
弥生:“是怀疑过一点。”
李追远:“不会是赵毅,他是擅长算计人,但若是想算计我身边的人,会事先跟我提出申请。”
弥生:“小僧在寺里有位挚友,叫弥悟。”
李追远:“你把你的事,跟他说过了?”
弥生:“未曾。”
李追远:“但只有他的视角,能看出你身上的一些端倪?就算窥不见全部,可至少能窥见你我之间的特殊关系?”
弥生:“是。”
李追远:“青龙寺是用这弥悟,来威胁你配合他们的计划?”
弥生:“是。”
李追远:“镇魔塔,扫地僧,挚友……俗套的环境,更俗套的逻辑。”
弥生:“弥悟曾是小僧,唯一的朋友。”
李追远:“我猜测,弥悟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真正是谁。”
弥生沉默。
李追远:“你其实已经猜出来了,弥悟就是故意安插在镇魔塔外的一颗钉子,对不对?”
弥生点头。
李追远:“可你明知道他是假的,但当他们拿弥悟来威胁你时,你仍然放不下,还是想救他。”
弥生:“是。”
李追远:“这就是阳谋,你缺这个。”
一颗孤寂萎缩的心,需要多少情感才能填满?
不用很多,只需一丁点。
弥生:“小僧还是想救弥悟,哪怕他是假的,也希望他能换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下去。”
李追远:“那这次青龙寺要是满盘皆输,那个假的弥悟,也不会留给你了,你会伤心么?”
弥生伸出手掌,慢慢攥紧:“空妄中,应当握住手里真正有的。”
弥悟是一颗钉子,用来钓弥生的饵,但因为自家太爷半路杀出,直接给弥生喂肉,大块大块的把子肉。
其实整件事的脉络,早就扭曲过了,青龙寺想拿弥悟威胁弥生,却并不知道弥生已经入魔。
这件事的展开,从一开始,就偏离了青龙寺的设想。
弥生选择配合着来南通当内奸,也并非是想当那个纯粹的内奸。
哪怕是到现在,在这一浪里,弥生决定怎么做,在出发离寺时,就已定下了。
李追远:“还真是废话。”
弥生:“但是现在,小僧可以给前辈一点明示,比如,小僧会告知前辈,自己将怎么做。”
李追远抬头,对上面喊道:“阿璃,把我书桌上的册子,丢下来。”
“哗啦啦!”
一本书册落下,李追远没接,弥生接住了。
李追远:“看第一页。”
弥生翻开第一页,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弥生笑了。
李追远:“第一道结,会很难,那是来自江湖上对你的通缉。
我不信青龙寺它们只会安排那些渴望得到悬赏的杂鱼小虾,必然得用更强力的配置,因为只有这第一道结,适合安排非点灯者的配置,他们肯定是舍得下本钱的。
但在我的计划里,这一道结,我只留你一个人。
弥生,我要你这个内奸,以最快速度,把第一道结里的这些‘江湖人士’全部杀光。
然后,你这个内奸不用直奔我去的终点,顺着一道结一道结检查过去,万一他们中有谁出了纰漏,你得负责给我补全。
你是我整个计划里的兜底,听明白了么?”
弥生:“内奸明白。”
只有弥生适合做这个兜底,一是因为他是这一浪的触发者,第一道结谁都可以不在,唯独弥生必须在。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弥生,非常强。
真君庙里的弥生获得海量佛性后,就能一人独斩诸多化身邪魔的真君,更甭提后来,他又回镇魔塔吸收了大量魔性。
青龙寺把弥生当鱼饵,是真的浪费了,现在的弥生,绝对有实力当钓手。
不过,这还真是青龙寺一以贯之的风格,有圣僧之灵层层加盖却不去拜,佛子诞生于寺却被派去镇魔塔扫地。
阿璃单手提着两只重重的登山包走了下来,但在下了楼梯后,阿璃停下脚步,将自己的包背起,再将少年的包双手抓着,以这种方式,走出厅屋,来到少年视线中。
李追远像以往那样,从阿璃那里接过自己的包,背了起来,哪怕他晓得现在的阿璃,就算一根手指提一个,也不会觉得累。
远处,一众人按时间走了过来。
点灯者走在前排,扈从们跟在后面。
比之昨天早上他们来时,没了散漫,多了肃穆。
李追远转过身,面朝他们。
所有人集体止步,非刻意,却似有股无形收束。
李追远转身走向屋后:“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