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姐走过来换班,看了一眼几乎对自家晓宇魅惑成功的女人一眼,骂了声:
“呸,狐媚子!”
“唰”的一声,手起刀落,干脆利索地将两颗眼珠子收入瓷瓶。
因之前准备工作着实太过充裕,罗晓宇还给自己布置了个藏宝阵,用不着挖坑了,把收集起来的好东西往那里一放。
小小的花姐将板车推起,罗晓宇坐在板车上,二人手上满是尘土,像是干完了农活的一对老农,顾不得休息,得赶赴下一块田地。
罗晓宇感慨道:
“花姐,第一次觉得,走江是个体力活儿。”
……
青龙寺。
无论是凉亭内还是溪水边的宾客,几乎都站起身,认真关注起了溪水内的情况。
最开始起变化的那团粗壮的水草,还在继续被一根一根地折断中,但溪内其它区域的金莲虚影,却在一朵接着一朵消散。
有些人没参与,只是单纯看热闹分析,有些人参与了,却没资格窥见计划全貌,而凉亭里坐着的不少直接参与规划者,从中看出了不同寻常。
不仅是己方派出的点灯者,正一个接着一个身死,这种多点谢花的现象,只能表明一件事,那就是对方在进行着多点位的爆破。
他们在沿线上,布置下一粒又一粒糖豆,且彼此之间还有各自呼应作用,就为了顺畅地将那位引过去,可现在,糖豆对方是在吃了,却是在四处抓取。
只有与江上点灯者有因果牵连的人,才能因佛莲的缘故,对应在溪水里显现出己方金莲虚影,像罗晓宇这种的,早就听从了李追远这边的暗示,没让自家长辈来观礼。
而徐默凡他们那边,手段更直接,将本可能厚着脸皮前来蹭个位置的无良长辈,提前送走。
所以,溪水里没他们的金莲虚影,但一朵朵金莲却因他们的杀戮而不断消散。
柳玉梅没客气,一个接着一个点名。
就像是孩子们给自己买了新衣服,那自己就高高兴兴地穿起来,别扫兴。
孩子们在外面辛辛苦苦的杀人,那自己就得负责在这里做好奚落,诛心。
每个被柳玉梅点到名的,都不敢翻脸,且越往后被点到名的,态度越好,也越懂得配合。
他们会主动站起身,回答柳玉梅是家里小子还是女子,是徒弟还是徒孙的问题,还得顺着话头,自责一番传承不利、管培不精。
没办法,虽然形式大盘还在,这满塘金莲如今只是去了寥寥,真正的大势还未开启,可风向却已然发生了变化。
大家都不得不担心起,如若此事未成,事后被清算的事。
其实,空一法师往溪里一坐,搞出这金莲虚影时,在场的人,尤其是坐溪边的宾客,就很难受了。
他们可不是坐凉亭里的,哪怕是如今的秦柳想要收拾他们,也不算什么难事。
起初,他们以为这是计划中的一环,用来击垮那位老夫人的心境,可现在,老夫人兴致却越来越高,越来越起劲。
倒像是所有人来这里搭台,只为让这位老夫人看一出好戏似的。
姜秀芝也在努力配合着,这场景,让她感到又回到年轻时,当年她也是这般,站在柳姐姐身边,狐假虎威。
可底气,倒是比当初足了,因为自己的孙女也在里面。
代表着自己孙女的那朵金莲,在撞碎三朵金莲后,这会儿又活跃起来,看样子,又要准备拿着笛子捶人了。
明家长老的脸色,越发难看,明家人向来不善遮掩情绪,咬着牙,带着冷笑,几乎明示着一种意思:让你再高兴高兴,就不信,你家的还能翻了这塘!
柳玉梅最擅长逗弄明家人,对那位明家长老道:
“我家家主以前最爱听我讲他明家婆婆的故事,我就说,你既然这般感兴趣,那就该抽个空,亲自登门去拜访拜访,别只隔着老远偷看。”
在场很多宾客面色一滞,上次那位李家主隔着老远偷看一眼,明家祖宅里的龙王之灵就全熄了,那这次那位大帝会不会也……
不会的,已得到确切情报,大帝不会再出手帮那位所谓的少君,那位大帝甚至巴不得这位窃据少君之位的少年早点暴毙。
空一法师双手摊开,再合拢,微微摇头。
这是说明,溪水里如今只有正欲盛开的佛莲和满池金莲,没有外力进入,这代表着,那位坐镇酆都的大帝,这次不会出手。
退一万步说,浪已成,格局已立,那些神话中的存在,想再干预,此时也进不来了。
明家长老被这么一激,当即道:
“好啊,我明家静候李家主登门,为我家前主母上香,就是不知道,那位李家主,是否真有这个机会过来?”
明琴韵必须“死”,不能对外还活着。
柳玉梅:“放心吧,我家家主会去的,他说上次在望江楼里见过了那位明家婆婆,一会儿冒寒气一会儿窜热气的,当真有趣得紧,挨着这明家婆婆生活,夏天吃冰冬天取暖,相当便利。”
明家长老:“柳长老,话切莫说得太早,你竟真觉得,这满塘金莲,就压不住你家那位家主么?”
柳玉梅的声音向四周传荡:
“两代龙王都离世得早,诸位是否忘了这江上真正的规矩?
那就容老身我,在这里提醒一下诸位,这龙王,什么时候是以量取胜了?
一代龙王,镇一代江湖。
我家阿力不才,上一代输了就是输了,若那位祁龙王能死而复生来到老身面前,老身也会向他行拜见龙王之礼,老身认他是真龙王,同理……”
柳玉梅轻抬下颚,指向这一池金莲:
“你们最好祈祷我家家主不是真龙王,倘若他是,莫说只是这一池金莲,就算一河一江,又如何?
龙王若在里面,自当我花开时百花杀!”
令家长老:“柳长老这意思,是秦柳两家想要与在座的半壁江湖为敌?”
“呵呵呵……”
柳玉梅发出笑声,姜秀芝拿着手帕,帮柳姐姐擦拭笑出来的眼泪,柳玉梅则继续道:
“那就问问在座的这半壁江湖,敢不敢和下一代龙王为敌!”
隔壁凉亭里,一直保持端坐姿势的陶云鹤,只觉得万分煎熬。
今日的柳玉梅,完全没变,就是曾经他心里的那个她。
但陶云鹤并不眼馋那昔日的佳人,他馋的是柳玉梅说的这些话。
他已经打好了很多个版本的腹稿,精修了一遍遍,就等着起身顺势畅所欲言。
之所以现在还端坐着,不是他沉得住气,而是自家孙子不给自己争气。
孙贼,你动啊,你倒是动啊!
孙子动了。
但不是自家孙子,是令家的。
令家长老面露一喜。
不仅是令五行,连令家长老身上所缠绕的那一朵朵其它金莲也一并动了,那些金莲都是令家利诱之下的点灯者。
好了,自家少主要与自家人集合到一起了!
但下一刻,让全场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代表着令五行的那朵金莲,狠狠撞向那一串金莲,随即,金莲接连消散。
令家长老:“……”
柳玉梅开口道:“五行,是个好孩子。”
凉亭内,不少人都转身看向令家长老,这次城府再深的老狐狸,也稳不住了。
你令家,竟然在此时反水?
陶云鹤眼睛都瞪大了:孙子啊孙子,爷爷想过你混得差,但没想到能差到这种程度,那位连令五行都喊了,却没喊你?
陶云鹤下意识地再次举起手,抠起了鼻子。
失算了,失算了啊。
早知道在决定把孙子捐出去时,我陶家也该收买一些人手的,这样才方便刷战果啊。
陶云鹤倒是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对,没心气儿争龙王的,都他娘的给老子我早点二次点灯下去,在江上能被收买干这种活儿的家伙,就该给他们一个教训,顺带警示后人,这就是在江上蝇营狗苟的下场!
……
“呼……呼……呼……”
当来到坐标点,看见集合在这里的一队队人手时,令五行就明悟过来,那位把这处坐标点交给自己的目的了。
这群人,都是令家收买来的。
当令五行出现时,他们集体向这位令家少爷行礼,毕竟眼前这位,才是他们在江上的真正雇主。
令五行面无表情。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去好好搏杀一场,哪怕重伤,哪怕可能被对方杀死,他都不愿意在此时面对他们。
宴席上的那句话:早知道自己就留在对面当个头儿了。
他是当包袱甩的,但那位,却帮他成真了。
令五行不想胜之不武,若是以偷袭的方式来对待这群被令家收买来的人,他觉得有违道义。
但那位,就是在以这种方式,对自己明示:
他不要自己的命,他也没心情去欣赏自己的惨烈厮杀,他只要自己的价值。
只有足够的价值反馈,才能换得他日后复仇令家时,可以将掌心抬高一线。
令五行开口道:
“诸位,此事一凶险,二有违江上规则,三忤逆吾等当初点灯走江之初衷。
若有想退出者,现在请开口,我令五行代表令家答应你们,绝不事后追究!”
这是令五行所能做的极限了,他希望这帮人可以退走。
但他显然失算了,或者叫天真了。
因为,令家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不可能答应的人,一来不会找,二来就算找到了也能拒绝,当他们答应且收下订金好处时,他们的心里就不再有什么江上争龙的心气儿,只剩下后续等待交割的“尾款”。
“令少爷放心,吾等定竭尽全力!”
“此事必成!”
“令少爷是对我们不放心吧,将心收回肚子里吧,就算他是真龙,这遭他也得搁死在这座浅滩上!”
“更何况,他还不是,哈哈哈!”
令五行点了点头,他站在了人群中间,他的追随者们会意,各自站至角落。
“诸位既然都决断了,那令某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就祝我们,马到成……”
最后一个字没念出来时,令五行就催动令家秘法,身上符文显现,其人双脚离地,雷霆疯狂向四周宣泄。
这秘法,还是被那位改进过的。
当时他就想,既然是那位改进的秘法,那位定然有破解之法,那自己就不可能对他用了。
谁能想到,被那位改进过的秘法,居然还是用在帮那位做的事情上。
被最不可能偷袭的人偷袭,所造成的后果,那真是相当惨烈。
一颗颗脑袋被雷霆击穿,管你有多少手段在身,这一击之下也形神俱灭。
令五行的追随者们同时出手,清扫这些漏网之鱼。
很快,这伙人都死了。
令五行身上雷霆消散,双脚回归地面,他闭上眼,紧咬牙关,良久,他开口道:
“令某会将自己洞府里的东西,转交给你们背后的传承。”
追随者们没令五行那么多情绪,他们马上按照事先吩咐,摸尸的摸尸,挖坑的挖坑。
对手比预想中的要多,因大部分是偷袭之下被一击毙命,故而能摸出来的好东西也多,坑也得挖得更大点才好放得下。
令五行找了块石头坐下,闭眼,等待手下人收拾的同时,他也在收拾着自己。
“头儿,都检查好了。”
“头儿,坑都填好了。”
令五行:
“等这一浪结束,若是我还能活下来,我会向这座江湖宣告,我令五行,自此叛出令家。”
追随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当初愿意追随令五行走江,肯定考虑到令五行的龙王门庭出身。
若令五行叛出令家,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巨大损失,而且还有结束走江后的巨大隐患,本能和龙王家结一段香火情的,结果变成了仇家。
不过,大家伙儿也只是互相耸了耸肩,笑了笑,然后一齐向令五行单膝跪下:
“我等愿追随头儿,重建门庭!”
令五行扫视他们一眼,有些哭笑不得道:
“呵呵,看来,你们比我都更认可他那位龙王。”
……
在溪水边的宾客们还在消化令家的忽然反水时,陶云鹤终于看见了自己期盼的一幕,这孙子,终于动了!
陶云鹤吸了口气,鼓起胸膛,准备起身发言。
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再等等。
等孙子把那一朵……两朵……三朵……六朵金莲,都干完?
数清楚自己孙子面对的对手后,陶云鹤嘴角抽了抽。
他怀疑,自己孙子很可能会被干死。
不是,你们到底是布局对付那位李家主,还是对付我孙子的,我孙子何德何能能被这般款待?
这一局面,让陶云鹤之前打好的腹稿,全都变得不合适了,太过义正言辞、太过慷慨激昂,等自己说完后,再“砰”的一声,自己孙子的金莲碎了,就太尴尬了。
得改改,得改得悲壮一点,这样才能适配自己孙子的谢幕。
陶云鹤用力抠着鼻子,要是没看见希望,他真觉得自己孙子是奔着九死一生去的,但现在看到希望后,自己孙子还是在九死一生,这弯拐得,让他有点接受不了,像是短期痛失两个嫡亲孙子。
溪水边的宾客,起初看着陶竹明的金莲与那七朵金莲疯狂纠缠碰撞,以为陶家也加入了,这是在复刻令五行旧事,拿收买来的人头纳投名状。
结果,这是居然真的在鏖战?
每一座龙王门庭的态度,都深刻影响着江湖风向,此时,大家有点看不懂这神秘莫测的陶家了。
柳玉梅看向陶云鹤,问道:
“再抠要出血了。”
这是柳玉梅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对自己说话。
陶云鹤绷着的那张脸,不受控地消融,露出微笑。
当年,他曾对着镜子,反复练习见到她时的玉树临风。
谁成想,这么多年过去了,感情是没了,但肌肉记忆还在。
陶云鹤点了点头,开口道:
“你不容易,但可算,撑过来了。”
前半句是个废话,没有单独说的场景,柳玉梅不会需要可怜,这是侮辱,只有加上后半句,才能将这关心说出口。
柳玉梅:“竹明挺有意思的。”
陶云鹤:“你……和他说了?”
忽然间,陶云鹤觉得自己孙子的金莲要是碎了,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了。
柳玉梅:“谢谢。”
也不知道是谢谢自己当年的爱慕,还是谢谢自己捐出孙子所表明的立场。
陶云鹤站起身,走到凉亭前,目视溪水,对所有人开口道:
“我只是觉得,这座江湖,是该有些规矩的。”
看着还在一挑六的孙子,陶云鹤抿了抿嘴唇,这一刻,他恨不得下场去替换自己孙子代打。
凉亭内的宾客们,审视着这三人,这三人背后,有四座龙王门庭。
当他们准备联手起来时,绝不是可轻易撼动的力量,哪怕秦柳当下还衰弱,可这联盟能建立起来,也是因为秦柳又出了一位杰出到吓人的后辈。
可越是如此,就越不能让这位成就龙王,谁都知道秦柳过去这么多年受了多少委屈,要是让他们得以发泄出来,那这座江湖都将没有宁日。
其余一座座凉亭内,很多人也都站起身,立在那里,表明着各自的态度,无论是溪水里还是在这江湖上,那两股风,都不允许被压回来。
坐在溪里的空一法师,手掌轻轻向前一推,溪水潺潺,将那最后一根粗壮的水草推到自己面前,空一法师将其握住。
青龙寺这次集结和派出的人,全被清理干净了。
空一法师手持水草,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法师嘴角带着浅浅笑容,他是在场唯一能感知到更多讯息的人,因为预想中本该出现在他身上的第二轮因果反噬并未出现。
这说明:
灭了青龙寺人的,是青龙寺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