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觉得左手手腕一阵剧痛,那女子的重量几乎要将他的手臂从肩窝里扯脱。
右手扣住的那块岩石也在松动,碎石不断地从指缝间滑落。
「郎君————」一个轻柔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孙羽低头望去,只见那女子正仰面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那是一种困惑,一种深深的、发自内心的困惑。
她不明白。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愿意舍己为人,真正为他人着想的人?
真的有吗?
扑下悬崖,舍命相救。
「郎君,」少女轻声问道,声音在山风中飘摇,却依然清晰动听。
「妾与郎君不过萍水相逢,素昧平生,郎君何故舍命相救?」
孙羽咬紧牙关,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用力向上提了提,试图将那女子拉上来。
但崖壁太过陡峭,他一只手根本使不上力,只能勉强维持住两人不掉下去。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孙羽终启口,声因用力而微哑。
「岂可轻自戕贼?娘子,蝼蚁尚知贪生,况于人乎?」
少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父母————」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妾之父母,早为山贼所戕。」
「妾于此世,已无父无母矣。」
孙羽心中一紧,沉默了片刻,又问道:「然则————娘子竟无他亲可念乎?」
「伯叔兄弟,姨母姑嫂,竟无一人耶?」
少女轻轻摇头,那动作很轻很轻,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妾只一人,」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无亲无故,无牵无挂。」
「此世上,无一人记挂妾,妾亦无所记挂。」
她说这话时,语气中没有自怜,没有哀怨。
只是简简单单地陈述一个事实。
仿佛她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早已习惯了这种孤独。
孙羽听着这些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那个被董卓屠戮殆尽的孙氏满门。
他也有过那种失去一切的感觉,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
但他还有仇要报,还有义要行,还有一条命要活下去。
可眼前这个女子,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仇恨,没有希望,没有任何值得她活下去的理由。
孙羽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着少女,一字一句地说道:「然则为自己而活可也!」
少女闻言,整个人猛地一颤。
那双原本平静如死水的眼眸中,忽然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呆呆地望着孙羽,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自己而活。
这五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那层厚厚的阴霾。
她从小就被教导,要听话,要顺从,要讨主人欢心。
在富户家中,她要讨好养父母。
在宫中,她要讨好天子。
在王司徒府中,她要讨好王允。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人还可以为自己而活。
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自己的命,也可以是自己的。
「为————为自己而活?」
少女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孙羽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觉得右手扣住的那块岩石又松动了几分,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
好在此时,崖边传来了管亥焦急的喊声。
「孙县尉!抓住绳子!」
一根粗麻绳从崖顶垂了下来,正落在孙羽身边。
孙羽用右手肘夹住绳子,在腰间绕了两圈,然后对少女道:「娘子,抓住绳子!」
少女回过神来,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绳子。
崖顶上,管亥带着十几名士兵,齐心协力地往上拉。
绳子绷得笔直,一点一点地往上移动。
孙羽一手抓着绳子,一手托着少女,在崖壁上艰难地攀爬。
碎石不断地从脚下滚落,崖壁上的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臂。
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滴,落在少女的粉红色长裙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