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宏颔首:「元浑果敏,其二,乃劳力之争也。」
他起身负手,行至窗前,望暮色徐言道:「刘备聚黄巾家属,屯田、纺织、养殖,立官营之局。」
「彼佃农见官家待遇优厚,必心生向往,相率逃亡,投赴官府。」
「吾等庄园之中,佃户既逃,田畴谁耕?产业谁理?」
「此乃动摇根本之事也。」
厅中众人闻言,皆面色为变。
田宏回身,目光如炬,续道:「更有其三。」
「安顿百万之众,需吏几何?」
「少说亦数千人,此辈吏员从何而出?」
「向者察举孝廉,皆出吾世家之门。」
「然诸公观刘备所为——
」
「彼起用黄巾中有功之人,乃至识字之家属,使任里正、甲长、屯田司马。」
「此辈出身微贱,毫无根基,惟听命于刘备,与吾等无纤毫之系。」
「长此以往,仕途之路,尚有吾世家子弟立足之地乎?」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哗然。
「田公言之有理!此刘备分明在掘吾等之根!」
「吾辈世代簪缨,诗书传家,安能与彼泥腿子同列?
「早知如此,当初断不当贷彼钱粮!」
田宏举手示众静,沉声道:「诸公,事已至此,徒怨无益。」
「当今之急,乃思良策。」
汉末世纪大族,就是这个时代的主宰。
任何诸侯敢侵犯他们的利益,他们都会反抗。
历史上的曹操,选择接纳百万黄巾人口时,就遭到了充州大族的强烈反对。
因为世家大族能在地方上呼风唤雨,就是因为手里握着这些「隐户」。
而曹操的百万屯田民,是一股完全独立于这个旧体系之外的巨大劳动力。
这不仅打破了原有的资源平衡,更产生了一系列让大族们恐惧的后果:
老百姓一看,去给曹操种地,虽然要交六成租,但能活命、有组织、不受豪强欺负。
谁还愿意去投靠世家大族当没尊严的隐户?
这等于断了豪强们劳动力的来源。
其次,曹操手里握着百万人口产的粮食,可以养兵、可以赈灾、可以压低粮价。
而世家大族的地里产出,在国家机器面前,经济竞争力瞬间归零。
最后,就是过去百姓有事找「县长」,县长可能还得看「县里最大的姓」的脸色。
现在,百万屯田民只听曹操的。
他们在的地方,就是曹操权力直接触达的地方。
世家的政治中介作用被大大削弱了。
许多充州大族最初迎立曹操,是希望迎来一个能保护他们利益的代理人。
结果曹操不仅没有偏袒他们,反而利用他们提供的平台。
建立了一个完全绕开他们、甚至和他们竞争的全新权力体系。
就好比,几个大股东投资了一个E,指望他带领公司发展。
结果E0转头用公司平台创办了一个自己的「影子公司」,把核心资源和利润都转移了过去。
这些大股东不仅分不到钱,自己的老公司还被搞得没了竞争力。
所以,曹操杀边让,只是一个导火索。
陈宫、张邈等人之所以冒着灭族的风险也要反曹,根本原因就在这里。
曹操的「国营屯田」模式,从根本上动摇了世家大族赖以生存的经济和社会根基。
这百万黄巾人口,就是那个撬动了整个充州旧格局的支点。
而刘备此时正面临了,跟曹操一模一样的困局。
都是大族将你迎立进来,渴望我们之间彼此合作,互利共赢。
但你却越过我们,成立自己的影子公司,转移资源到你名下。
然我们的「老公司」失去了原有的竞争力。
你说我们会不会反对你?
历史上曹操的下场,大家都知道了。
兖州集体反叛,堪称曹操人生中的最低谷,没有之一!
因为曹操一生也经历了不少挫折,但却从未想过放弃。
但这次危机,是真正第一次让曹操萌生了退出历史争霸的舞台。
因为袁绍曾让曹操放弃基业,投靠自己。
曹操一开始真的答应了,投靠过去,曹操可能就会转变为袁绍的「治世之能臣」。
但最后被程昱劝住了。
也足见,当时得罪世家大族,下场有多严重。
后来曹操也学聪明了,当量扶持颖川士人集团,以此来打击充州士人集团。
但本质上还是依靠世家大族的力量。
王浑放下手中玉环,目闪精光,问道:「田公有何高见?」
田宏归座,捧茶碗微呷,徐徐道:「刘某既纳百万黄巾,吾等欲阻之,势已不能。」
「然此百万之众如何安顿,其中大有机窍。」
「吾意,可遣人与刘备议,要求将此黄巾大分,付吾等保管」。」
孙朗愕然:「保管?如何保管?」
田宏微扬嘴角,笑有深意道:「即以此黄巾人口,编入吾等庄园,充为佃客。」
「如此,人口得所安,吾等得所劳。」
「官府省所费,岂非三全其美?」
孙朗目中一亮:「田公此策甚妙!但————刘备肯应乎?」
田宏冷笑道:「————彼不应亦须应。」
「青州之地,吾等家族之根本也。」
「刘备不过初来乍到,若识时务,当与吾等共事。」
「若不识时务————」
言未尽,其意已明。
对世家大族来说,理想的人口状态是:人口依附于他们。
百姓租种他们的土地,向他们交租,服劳役,甚至组成私人武装部曲。
这些人就是他们的经济基础和政治资本。
也是他们敢跟政府叫板的底气。
王浑沉吟片晌,徐徐颔首:「————田公所言甚当。」
「此事宜速不宜迟。」
「吾等联名具书,请刘备裁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