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公此言何意?」
田宏站起身来,负手渡至栏杆前,望着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城郭,长叹一声。
「老夫本以为,刘备初来乍到,根基未固。」
「若吾等联手施压,彼必屈从,将黄巾之众分出,付吾等保管」。」
「如此,吾等得劳力,官府省粮秣,黄巾获安顿。」
「三利俱全,何乐而不为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苦涩:「可老夫万万没想到,那刘备不但没有妥协,反而————」
「反而走出了一条我们都没有想到的路。」
王浑沉默片刻,缓缓道:「田公是说————滨海屯田、盐队易粮、任用新人?」
「正是。」
田宏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王浑,「长源,你说,刘备的这些手段,是谁教他的?
「」
王浑沉吟道:「听闻————是一个叫孙羽的年轻人。」
「此人现任平原相,深得刘备信任。」
「据说,滨海屯田、盐队易粮、任用新人,皆出自此人之手。」
平原相是青州诸郡国守相中,政治地位最高的。
因为它相当于首都的市长。
而这么重要的一个职位,刘备居然把它给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便是放眼整个汉朝历史,也是很少见的。
「孙羽————」
田宏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此人什么来历?」
王浑摇头道:「查过了,此时是羽林中郎将孙耽之子。」
田宏冷哼一声:「同为世家子弟,此人何乃联刘备而图我世家?」
「此非背刺同侪、自毁藩篱乎?」
一听孙羽同样家世显赫,田宏顿觉不爽。
同为大族,你这行为属于背刺阶级盟友啊!
王浑微微一笑,道:「田公此言,倒是点出了要害。」
「然孙羽虽为忠臣之后,终遭灭门之祸。」
「今彼辅刘备入主青州,势必与我等为敌。」
「或欲取而代之,据青州世家之席亦未可知。」
言下之意,孙羽等辈未必是背刺阶级盟友。
而是为了将我们这些青州大族,取而代之。
田宏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
「长源,今货源封锁、官吏怠工,二策俱已不效。」
「刘备非但未溃,反愈战愈勇,根基日固。」
「再迁延不去,恐吾辈再无翻覆之机矣。」
王浑颔首道:「————田公所言极是。」
「眼下,只剩下最后一招了。」
「引狼入室。」
田宏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四个字,声音低沉而凝重。
王浑放下玉环,双手交叉放在膝上,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田公,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不慎。」
他沉声道,「引外援入青州,无异于开门揖盗。」
「引进来容易,送出去难。」
「万一所托非人,引来的是一头饿狼,那后果不堪设想。」
「别忘了,刘备便是前车之鉴。」
提到刘备,二人面色又是透着几分惋惜。
当初大家商议迎立刘备取代焦和当青州刺史,本意就是为了让他捍卫我们大族的根本利益。
结果你刘备倒好,当了E之后。
非但不给咱们母公司分红,还要抢我们的业绩,挖我们的资源。
你说咱们能咽下这口气吗?
田宏苦笑道:「长源以为,老夫不知此理?但眼下已无路可走。」
「刘备根基渐固,我等若再不行动,待他彻底站稳脚跟,我等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半度:「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搏。」
「只要外援肯来,我等里应外合,拿下刘备,青州还是我们的。」
王浑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田公既有此决断,浑自当追随。」
他顿了顿,问道,「信使可曾派出?」
田宏道:「四路信使,已分头出发。」
「一路往徐州见陶谦,一路往兖州见张邈、曹操,一路往渤海见袁绍。」
「三家之中,只要有一家肯来,大事可成。」
王浑道:「三家之中,陶谦最有可能。」
「徐州与青州接壤,陶谦若得青州。」
「便可北连冀州,西控兖州,坐拥两州之地,势力大增。」
「且陶谦与刘备本无交情,未必不肯动手。」
田宏摇头道:「长源有所不知。」
「陶谦此人,这两年来看是愈发老成持重,不喜冒险。」
「观此老,早岁之锐气已尽,日趋保守矣。」
田宏对陶谦有这样的评价,并非空穴来风。
陶谦早年间确实是一个脾气火爆的猛男。
代表性的事件,就是硬刚三公张温。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侮辱他。
张温一度想将陶谦贬谪,但被众人劝下。
召回陶谦后,陶谦也被众人劝说给张温道歉。
结果两人再次见面时,陶谦直接来了一句:「我是给朝廷道歉,不是给你道歉。」
对于陶谦如此高情商的话术,张温只能尴尬的说一句:「陶恭祖的病还没好啊。」
陶谦早年间的脾气,可见一斑。
当然了,这两年陶谦已经收敛很多了。
田宏对陶谦抱有疑虑也很正常,他接着补充说道:「」且陶恭祖刚刚资助了刘备钱粮,若是转手便打刘备,于名声有损。」
「老夫以为,他未必肯来。」
「那袁绍呢?」王浑又问。
田宏捋须道:「袁绍出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布于天下。」
「今奉天子居渤海,声势方炽,志在九州。」
「青州虽饶,恐未足入其目中。」
「且彼方与韩馥争冀州,未暇南窥。」
王浑皱眉道:「如此说来,三家之中,倒是曹操最有可能?」
田宏点头道:「曹操此人,雄才大略,善于用兵。」
「他如今在陈留,上有兖州刺史刘岱压制,下有陈留太守张邈掣肘,处境并不轻松。」
「若得青州,便可脱离兖州,另开局面。」
「且他与刘备虽为旧识,但天下之争,岂是私交可碍?」
王浑沉吟片刻,缓缓道:「田公分析得透彻。」
「只是————曹操会来吗?」
田宏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良久。
「会也好,不会也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等已无退路,只能赌这一把。」
与此同时,徐州,郯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