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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府的正厅之中,灯火通明。

陶谦端坐在主位上,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他身穿绛紫色官袍,头戴远游冠,腰系金带,气度雍容。

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正是青州大族送来的密信。

他已经将这封信看了三遍。

信中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

青州世家大族联名上书,言辞恳切。

请求他发兵入青州,共讨刘备。

并许诺事成之后,愿奉他为青州之主,献城纳土,里应外合。

陶谦放下竹简,闭上眼睛。

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使君,陈校尉、麋别驾已在门外候见。」

侍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陶谦睁开眼睛,沉声道:「请。」

不多时,陈登与麋竺联袂而至。

两人向陶谦行了礼,各自落座。

陶谦将竹简推了过去,沉声道:「子仲、元龙,青州送来密信,你二人先看看。」

陈登接过竹简,展开细看。

麋竺凑过来,两人一起阅看。

片刻后,陈登放下竹简,面色平静,拱手道:「明公,青州世家之意,是要明公发兵入青州,共讨刘玄德。」

陶谦点头道:「正是。元龙,你意如何?」

陈登整了整衣冠,正色道:「明公,登以为不妥。」

「元龙请道其详。」

陈登站起身来,负手踱至厅中,步伐不疾不徐,袍袖随风轻轻摆动。

他沉吟片刻,朗声道:「明公,青徐两地,唇齿相依,唇亡则齿寒。」

「青州有黄巾百万,刘玄德若能平定,则青州安,青州安则徐州无北顾之忧。」

「若吾等乘人之危,举兵攻刘,则青州必乱。」

「青州乱,则黄巾南下,徐州百姓必遭涂炭。」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陶谦,续道:「且前者明公资刘玄德以钱粮,意在助其平黄巾,亦为徐州北面觅一盟友。」

「今刘玄德根基未固,青州世家发难。」

「若明公于此时不施援手,反加兵戈。」

「则前功尽弃,钱粮虚掷。」

「更令天下人心寒——日后孰敢与明公结盟乎?」

陶谦捋须沉吟,微微颔首,又看向麋竺:「子仲,你意如何?」

麋竺抱拳道:「明公,竺以为元龙所言甚当。」

「前者明公拨粮五万石、钱千万以助青州,所为者何?」

「乃假刘玄德之手以平黄巾,使徐州北境获安耳。」

「今刘玄德方与青州世家相争,若明公助世家而攻玄德。」

「则黄巾必乱,乱则南下徐州,此前钱粮悉付东流矣。」

他话语一顿,声转诚恳:「明公,竺虽商贾,亦知大义。」

「刘玄德乃汉室宗亲,仁义之名播于天下。」

「今彼有难,明公不助,已为非宜。」

「若助世家而攻之,则更失天下人望。」

「竺以为,明公当修书一封,婉拒青州世家,以全徐、青之谊。」

陶谦听罢,沉默良久。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目光在陈登和麋竺脸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陈登和麋竺说的都有道理,这一点陶谦心知肚明。

但他心中还有一个顾虑,不便明言。

他陶谦,也是世家出身。

他的父亲陶恭,曾任会稽太守,也算是官宦世家。

他虽然官至徐州刺史,但骨子里依然是世家之人。

青州世家与他同气连枝,同属一个阶级。

若他毫不客气地拒绝,甚至落井下石,那便等于背叛了自己的阶级。

这个道理,陈登和麋竺自然也懂。

陈登的父亲陈珪,是徐州名士,世家出身。

麋竺虽然经商,但也是东海豪族,世代官宦。

他们三人,骨子里都是一路人。

所以没必要跟青州的阶级盟友撕破脸皮。

面子功夫,还是要做一下的。

陶谦放下茶碗,长叹一声。

「子仲、元龙所言,老夫皆已深思。」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青州世家之请,老夫不能应。」

「但亦不能太过生硬,需留几分情面。」

陈登拱手道:「————明公明鉴。」

「婉言相拒,不伤和气,是为上策。」

陶谦点头道:「————正是。」

「老夫当修书一封,以青徐友邦,唇齿相依,正当相互扶持,不宜多生事端」为由,婉拒其请。」

「如此,既全了青州世家的面子,又不伤与刘玄德的盟约。」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再派人往平原走一趟,告知刘玄德。」

「青州世家有异动,让他多加小心。」

陈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拱手道:「明公高见。」

麋竺也颔首道:「明公如此处置,可谓两全其美。」

陶谦苦笑一声,摆了摆手。

「两全其美?老夫只求不两面不是人便知足了。」

他站起身来,负手踱至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良久。

窗外,夜风习习,吹动着庭院中的槐树,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

远处的天际,没有一颗星,黑沉沉的一片,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将天地笼罩其中。

陶谦望着那片黑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他今年已经五十有九,年近花甲,时日无多。

他这辈子,做过县令,做过刺史。

也算不虚此生。

但每当他静下心来,总会想起一件事—

他这一生,究竟留下了什么?

徐州富庶,甲于东南,但那是他陶谦的功劳吗?

不,那是徐州的百姓勤劳。

是陈登能力卓越,是麋竺慷慨解囊。

是徐州的土地肥沃,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陶谦不过是坐享其成罢了。

他想起年轻时读过的那些书,《左传》、《史记》、《汉书》。

那些英雄豪杰的故事,每每读来,心潮澎湃。

恨不得自己也生在那样的时代,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可如今,他老了。

雄心壮志,早已被岁月磨平。

剩下的,只有一份守成之心一守住徐州,守住这一方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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