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单在一个季度里减少了六成。」
「以前每周都要追加交货的客户,开始拖。说好的新模具项目,也一个接一个停掉。仓库里积压的半成品越来越多,现金却回不来。」
信号灯跳成绿色。
千早百合松开刹车,车子重新滑了出去。
前方一辆小货车缓慢地占着车道,车尾贴着褪色的「安全第一」。
千早百合没有急着超车,只是稳稳地跟在后面。
「那时候我父亲还不肯认输。」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他总说,这只是暂时的,熬过这一阵,订单总会回来。为了撑住工厂,他先是拿了公司的周转金去补人工,后来又拖供应商货款,再后来开始贴现商业票据。」
「他以为只要再多一点时间,就能把局面扳回来。」
「可是经营这种东西,有时候不是靠意志就能撑过去的。缺口一旦出现,就像玻璃上开了裂纹,表面看着还连着,里面其实已经在一寸一寸地断掉。」
千早百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
她很清楚桐生也哉说的每一个词意味着什么。
周转金、拖货款、票据贴现、追加抵押。
每一步,都不是突然死亡。
每一步,都是在往死亡靠近。
「那年秋天,」桐生也哉缓缓说道,「他向银行申请了一笔追加贷款。用家里的房子做抵押,银行批了。」
「然后不到一个月,境况更加困难后——」
「银行抽贷了。」
车厢里忽然静了下来。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连引擎声、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都像在这一瞬间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仮差押。」
桐生也哉看着窗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房子被冻结,不能自由买卖,也几乎不可能再拿去融资。那时候我不懂这些词是什么意思。只记得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母亲失眠得越来越厉害,晚上总能听见楼下电话响个不停。」
「供应商开始上门。」
「票据要到期了,催款的人一天来三趟。有人还算客气,有人直接在门口拍桌子,说再不给钱就去厂里堵机器。」
「我父亲还是不肯说实话。他见到我时,还会装作什么事都没有,问我最近模拟考怎么样,问我要不要吃便当店新出的炸鸡。」
桐生也哉的目光落在河对岸一棵歪斜的柳树上。
柳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
「那天是星期五。」
「我放学回来,推开门,屋子里安静得很不正常。」
「母亲平常这个时间应该在厨房准备晚饭,哪怕家里气氛最糟的时候,锅里至少也会有味噌汤的味道。但那天什么都没有。玄关里很冷,连灯都没开。」
他停了一下。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条昏暗的走廊、楼梯、门缝里透出的潮湿气味。
「我上楼,推开浴室的门。」
河堤下,灰色的水无声地淌过,带走了四月正午最后一点发白的光。
「浴缸里的水是红色的。」
「我的父亲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