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王国的首都罗兰城,下城区。
名为铜壶的咖啡馆里,空气浑浊得像一潭死水。
劣质烟草燃烧后的烟雾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盘旋,混着煮过头的咖啡渣味儿,让人闻着直皱眉。 这里本该是市民们休闲放松的场所,但此刻的气氛却压抑得不像话。
周围坐着几位衣着还算体面的市民。
而纽卡斯之所以判断他们是“体面人”,那便是因为他们的桌上姑且还放着一杯煮过头的咖啡。 纽卡斯坐在角落里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旁,第三次取出怀表,随后又抬头环顾周围一眼。
“圣西斯在上...... 这帮家伙就不能守时一点吗? “他在心中埋怨了一句,但想到对方的工棚里可能没有钟,随后又释然了。
“老板,我真的需要涨薪水。”
吧台那边传来刻意压低却掩饰不住焦急的声音。
纽卡斯微微侧头,看见那个年轻的服务员正抓着那块脏兮兮的抹布,脸上带着怨气看着算账的店长。 “您知道一块黑面包已经多少钱了吗? 足足二十枚铜币! 圣西斯在上,我辛辛苦苦工作一个小时,别说买一杯我自己泡出来的咖啡,连一块面包都要买不到了! “
”那就滚回去工作!”
身材臃肿的店长头也不抬,肥胖的手指在账本上刷刷刷写得飞快。
“嫌钱少你可以走,外面有的是流浪汉抢着要这份工作。 如果你足够努力,把客人伺候好了,他们自然会给你小费。 别在这儿跟我抱怨,我的咖啡豆进价也涨了! “
服务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压下了心中的不满,狠狠地擦拭着那块已经被擦得发白的柜台,仿佛那是店长那颗油腻的脑袋。
纽卡斯收回了目光,不再看着那边。 然而就算他有意将目光躲开,也架不住那烦闷的声音主动找过来。 “我们的国库就像个破了洞的酒桶......”
邻桌突然传来的低语声钻进了纽卡斯的耳朵。
那是三个穿着旧呢子大衣的男人,看起来像是落魄的小公务员或者教书匠。
其中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压低了声音,脸上写着明显的不满。
“每一滴税金掉进去,连个响声都听不见,底下却会露出三滴债务来。”
“这也算是奇迹了。”
另一个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里带着嘲讽。
“毕竞我们伟大的威克顿男爵发明了一台可以永远动下去的榨油机,只要我们的男爵加大力度生产他们的铜币,我们的王国就能永远转下去。”
这听起来像是自嘲的幽默。
然而第三位伙计的情商实在太低,就像“天生共情”的马芮小姐一样不解风情,冷不丁的一句话便让话题冷了场。
“那麽燃料是什么呢?”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三人在沉默中相互对视了一眼,随后最先开口的那个人耸了耸肩膀,用不确定的口吻说道。 “也许是...... 我们? “
正在认真偷听的纽卡斯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莱恩人又在很认真地搞笑,虽然这个笑话有点地狱。 所幸那三个伙计自己也笑了,倒是没有发现身边另一位绅士脸上的异常。
不过想必就算发现,他们大概也不在乎了。
正如他所判断的那样,整个罗兰城已经变成了一只被镣铐锁住的火药桶,而镣铐已经被烧得滚烫。 每个人都在等着那根引线烧到尽头,怂恿着街角巷尾的火苗。
这时,那个刚才挨了骂的服务员黑着脸走了过来,重重地将一壶续杯的咖啡墩在桌上,溅出的液体弄脏了桌面。
他的动作显然是带着点生活中的怨气,哪怕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
若是换在以前,纽卡斯大概会讲个笑话逗他笑。 比如“嘿,哥们儿,我点的黑咖啡怎么到你脸上去了? “
但现在,他没有说什么,反而用最轻柔的声音说了句”谢谢“,哪怕转身就走的服务员根本没有听到。 就在这时,咖啡馆那扇挂着铃铛的木门被推开了,一股带着石灰粉味儿的风灌了进来。
石匠巴尔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他裹着一件不合身的大衣,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嘴帽。 看着这个明显消费不起的男人,吧台后面的老板皱了皱眉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直到他坐在了一位体面的先生对面才收回,继续在账本上算那永远算不清楚的账。
“你可算是来了......”纽卡斯瞅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压低声音说道,“下次我们还是约啤酒馆好了。 “
”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巴尔的脸上带着拘谨的表情,小声说道。
“没事。”
纽卡斯摇了摇头,将手中的咖啡杯放下了。
自从上次那两个莽撞的家伙闯入他的公寓后,他为了安全起见,果断将联络地点改在了这里。 然而现在看来,这些人不止没有时间观念,连一件稍微体面点的衣服都没有。
其实一开始他们约定的是书信往来,然而纽卡斯无奈地发现,写信对于巴尔这种人来说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们并不是完全不识字,真要不识字也看不懂《百科全书》。
然而语言能力不只是写字而已,有的人一句话能讲清楚十件事情,但这位巴尔兄弟啰嗦十句话也讲不清楚一件事,偶尔右脑还会被左脑牵着走。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更要命的是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干一件多危险的事情,为了省那张邮票,每次都忍不住亲自送信。
圣西斯在上,让马芮小姐看见了他还能解释他们是装修工人,要是让斯盖德金爵士这个平民出身的家伙知道了,那可就真完蛋了!
说到斯盖德金爵士,也是个有趣的家伙。
那位自打知道他和马芮小姐好上,隔三差五就来他家做客,还总是把贵重的东西忘在他家。 他有时候都分不清楚,这灭火器的买卖到底是谁在给谁分红了,大家就不能按照合同分钱吗? 早知道当初就应该找一个本地人来干自己这活儿!!
纽卡斯不知道,他在无意中发现了“科学方法”之后,又无意中领悟了“跨国企业”的精髓。 不过,石匠巴尔并不关心这些,他和他的石匠兄弟们更关心的是如何拯救他们的家。
“东西...... 带了吗? “
巴尔压低了声音,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紧张与期待,双手不安地在桌布下搓动。
先前他们买到《百科全书》的那家书店已经被皇家卫队查封了,包括来自雷鸣城的报纸以及其他出版物以前他们偶尔还能看到雷鸣城的报纸,但现在就连卖咸鱼的小贩也不敢用那玩意儿包东西。 纽卡斯是他唯一的渠道,只有这个权势滔天的坎贝尔商人,才能带来“共和”的声音。
可惜纽卡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否则大概会哭笑不得。
权势滔天......
好吧,毕竞斯盖德金爵士就是这群石匠们能见到的最大的大人物了,倒是也没什么毛病。
纽卡斯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后,才像做贼一样解开大衣的扣子,从怀里掏出几本用《罗兰城时报》包得严严实实的书册。
那是几本精简版的《百科全书》,封皮被刻意磨损过,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账本。
“拿去。”
他迅速将书塞进巴尔怀里,低声抱怨道。
“以后别再找这种麻烦事了...... 圣西斯在上,要我说这东西对你们一点用都没有。 “
”怎麽可能没用,先生,“巴尔紧紧将几本书抱在怀里,为他们的弗格森教授争辩了一句,”我们唯有了解封建是什么,才能找到我们期盼的共和! “
哈......
纽卡斯抿了一口咖啡,打量了一眼这个身上散发着石膏粉味的家伙,不做任何评价。
他没有任何瞧不起他们的意思,但很显然他们只是把《百科全书》读了个字面意思。
不过,或许巴尔是对的,这并不是完全没用。 毕竟...... 只要拿着尺子仔细量,总能量出两条腿不一样长昨天他试过了,还真是如此。
只是纽卡斯不禁想到了发生在暮色行省的事情,一群不知圣光为何物的家伙,给圣西斯编了一个叫神子的孩子。
“你说得对,巴尔先生,我得收回我的后半句话,请接受我的道歉。” 他放下了咖啡杯,照顾了他的情绪。
万一他们赢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