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意谈西奥登的问题,那毕竞是他的陛下。但他心里是清楚的,那个看似心胸宽广的国王,实则连个厨子都容不下。
“排长,前面就是那个施法点。”
一名年轻士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孩子才十六岁,脸上还带着没退干净的稚气,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杆比他人还高的步枪。
迪克宾收回心神,挥手示意队伍跟上。
“提高警惕,小心藏在阴影底下的老鼠,虽然古塔夫王国的弟兄没有看到敌人活动的踪迹,但战场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圣西斯在上,妈的!”
迪克宾嘴里的话还没说完,就忍不住破口大骂了一声。
那是两百多具尸体。
它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刻满符文的岩石阵列中,身上的灰色法袍大多已经残破不堪。
正值盛夏,暴晒了整整三天的尸体已经肿胀变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几只肥硕的秃鹫被脚步声惊动,扑棱着翅膀从尸堆上艰难飞起,爪子还带起了几片破碎的布匹。眼前的景象,让这些刚刚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年轻人们彻底变了脸色,而即使是那些从烧烤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也不由喉结涌动。
“该死……”
年轻的士兵捂着鼻子,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眼中的怒火很快压过了恶心。
他踢开脚边的一根断裂的魔杖,看着地上那些做工精良的法袍残骸,破口大骂道。
“圣西斯在上,我们还需要什么证据?难道这还不足以证明学邦亲自下场了吗?”
奥斯大陆上有很多冒险者和佣兵,但只有学邦能拿出这么多整齐划一的魔法袍以及魔导器。迪克宾爵士对此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别说这些法袍上没有学派的标记,就算有,那些魔法师也能说是偷来的……即便证据再清晰,这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他们顶多在自己的报纸上骂两句。
别说是被圣城的老爷们看见,就算是奔流河上游的罗兰城,都未必能看见这些东西。
不过,该做的事情他还是得做。
“用录像水晶,把它拍下来。”
迪克宾爵士朝着随行的副官挥了挥手,捂着鼻子走到了一旁,一边咒骂着,一边下令。
“别傻站着了,都来干活儿,赶紧干完了早点收工……妈的,真特么的亵.渎!”
先前那个十六岁的小伙子眼眶通红地走到了他的面前,死死地握着手中的步枪,咬牙切齿地说道。“长官,我们应该把这些证据送去圣城!让教廷看看,让帝国的人看看,这群法师在干什么勾当!”迪克宾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没用的,那是白费力气,你以为圣城的贵族比你瞎还是比你笨?”
“可是我们总得证明”
“问题不在于能不能证明,而是证明了也没有任何意义,奥斯帝国根本不在乎这种东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迪克宾爵士的眼神也有些复杂。
他是一名虔诚的圣西斯教徒,或许他应该用一种更委婉的说法为圣城的不作为开脱。
然而看着那些年轻热血的小伙子们,他最终还是说了实话,至少诚实能避免他们从一个极端偏向另一个极端,最终误入歧途。
“只要古老的疆界线没有发生变化,只要战火没有烧到那些大人物的庄园篱笆上,帝国就不会真正重视这里发生的事情。想想暮色行省吧,裁判庭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他们甚至不是一开始就把绿林军当成混沌来处理。”
事实上,即便到最后,裁判庭也并非完全是在处置绿林军的问题,而是平等地收拾所有不听话的“暮色人”。
尤其是那些把圣女和新约挂在嘴上的家伙,他们也在处决的清单上,并且和混沌使徒们不分先后。“可是……他们总得讲道理吧?”那小伙子不甘心地攥紧了拳头,仍然不愿轻易地放弃,“难道我们的人就白死了吗?”
讲道理……
这听起来像是正义。
“只有具体的人,才会有具体的感情。你问他们讲不讲道理,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愚蠢。”
迪克宾咧嘴笑了笑,用打趣的声音说道。
“任何超过一百个人的组织,都不会拥有“感情’这种东西……无论是帝国,还是“莱恩营’。”真相很残忍,然而事实就是如此。这甚至都不是他在这场战争中的感悟,很久以前他就明白这个道理。这也是为什么他一旦戴上了特使的面具,就能在爱德华的面前说出那些冠冕堂皇的法理。
而当爱德华把他的面具一把撕下,一脚将他踢进了鼠洞,让他看到了那些受尽折磨的同胞,他立刻又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部分倒是他最近才意识到的,甚至他意识到的还不止这些
如果想将一个人变成没有感情的魔鬼,就让他忘掉自己的名字,给他戴上身份的面具。
周围的士兵陷入了沉默,风中只有苍蝇的嗡嗡。
看着他们陷入沉默的样子,迪克宾叹了口气。
虽然他否定了帝国的正义和道德,但他并不是想说正义和道德就是无用的东西。
它们仍然能决定很多东西。
譬如一群人的“共业”。
他以前一直在想,圣西斯去了哪里?为何还不向这片土地上的罪恶降下雷霆?
现在他终于模糊地看见了一点迷雾之外的东西。
他所承受的苦难,正是由于过去傲慢与冷漠所酿成的“共业’。而他如今在做的事情,不是为了感动神明,而是为了偿还这份共业。
否则,他的灵魂还会回到原地。
一名士兵忍不住咒骂,似乎要将愤怒宣泄在骂声里。
“那帝国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如果帝皇不能庇护他的子民,我们为什么要向他献上忠诚一”“这个问题问得好。帝国之所以存在,从来不是因为它有存在的意义。而是它存在,所以你觉得它应该有点意义,否则岂不是显得我们很亏?”
打断了部下亵渎的发言,迪克宾从兜里摸出了一根纸壳卷烟,打燃火柴点上,试图驱赶着弥漫山头的尸臭味儿。
“其实你说得对,抛开自我安慰的意义,它的确什么意义也没有……干活儿去吧,别逼我踹你。”赶在太阳落山之前,三十多名莱恩人小伙儿,拖着沉重的心情以及来自北部荒原的尸体下了山。多亏了那些贪吃的秃鹫,他们竞然一趟就把尸体搬完了。
夜幕降临。
篝火在岩石背风处劈啪作响,映照着士兵们疲惫的睡脸。
迪克宾独自坐在营地的边缘,借着微弱的月光,翻开了那本陪着他穿越了战火的日记。
奥斯历1054年7月11日,晚。
坎贝尔第一山地兵团,莱恩营1连1排排长迪克宾少尉,在日记中写下了自己对这场战争的思索或许,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
凡人能够相信的,永远只有凡人自己。